第二天我下班，绕道去了茶叶市场。
龙井，明前茶。
贵。
真他妈贵。
但我买了半斤。
回家的时候，我爸在厨房。
锅里炖着排骨。
“买茶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明前？”
“嗯。”
他没说话。
转身拿了个玻璃杯。
“用这个泡？”
“用你妈的盖碗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从柜子里翻出那个白瓷盖碗。
我妈的。
她走了三年。
我爸接过盖碗。
烫杯。
投茶。
注水。
动作很慢。
像在做什么仪式。
“你妈以前泡茶，总嫌我手重。”
“水太烫，茶就苦了。”
他倒掉第一泡。
再注水。
茶香飘出来。
清清的。
有点甜。
我端起杯子。
喝了一口。
“好喝。”
我爸笑了。
笑得很浅。
“你妈说，龙井要用85度的水。”
“不能闷。”
“闷了就黄了。”
我盯着杯里的茶。
叶子在水中舒展开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我妈，怎么认识的？”
他顿了顿。
端起自己的杯子。
“工厂里。”
“她是你妈是车间主任。”
“我是新来的学徒。”
“第一天上班，我拧螺丝拧错了。”
“她走过来，没骂我。”
“帮我把螺丝重新拧了一遍。”
“然后说，小伙子，慢点。”
我笑了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就追她啊。”
“追了两年。”
“她嫌我笨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她答应了。”
“说，笨点没关系，老实就行。”
我端起杯子。
茶凉了一点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后悔过吗？”
他没说话。
窗外的路灯亮了。
“后悔什么？”
“后悔娶她。”
“不后悔。”
“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没让她享福。”
他端起杯子。
喝了一口。
“你妈跟着我，苦了一辈子。”
“年轻的时候穷。”
“后来好点了，她又病了。”
“她走的时候，跟我说，不后悔。”
“说这辈子，值了。”
我鼻子有点酸。
“她真这么说？”
“真这么说。”
“还让我好好活着。”
“别老想她。”
“那你做到了吗？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没做到。”
“但我在努力。”
排骨汤的香味飘过来。
混着茶香。
“吃饭吧。”
“嗯。”
我站起来。
去盛饭。
走到厨房门口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我爸还在盯着盖碗。
手轻轻摸着杯沿。
像在摸她的脸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还喝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喝。”
“买都买了。”
真有你的。
这老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