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塔下那个修鞋摊,我总在黄昏路过。老周头戴着老花镜,手里的锥子扎透鞋底,线拉得吱吱响。他不看人,光听脚步就知道谁来取鞋。
那天我拎着一双断跟的皮鞋过去。他抬头瞄了我一眼,“又坏了?这鞋底薄,走不了石子路。”我没说话,把鞋搁在他脚边的工具箱上。工具箱木头的,边角磨得发亮,上面搁着半瓶凉茶和一台小收音机。收音机正播着评书,单田芳的嗓子沙哑,讲的是隋唐演义。
老周头拿过鞋,用指甲抠了抠断口,“胶粘不牢,得上线。”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卷黑线,线轴缠得紧实,像小城的日子,一圈圈绕不出头。他的手指粗,关节突出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那是几十年磨出来的。
旁边摊位上卖水果的刘姐喊:“老周,你家小子又打电话来没?”
老周头没应声,锥子扎得更用力了。刘姐不死心:“听说在深圳混得好呢,咋不接你过去享福?”
“不去。”老周头终于开口,声音闷,像从水塔底下传上来的,“城里高楼,我待不惯。”
我蹲在摊边看他修鞋。他一边穿线一边哼评书调子,偶尔停下来,拿布擦擦镜片。镜片起雾,可能因为他老了,也可能因为水塔下的阴凉。
这条街叫东街,街尾有个废弃的水塔,红砖砌的,上面长了青苔。小时候我爬上去过,能看到半边镇子。现在水塔锁了门,铁链生了锈。街还是那条街,但店铺换了好几茬。卖包子的老黄改行卖奶茶了,理发店老板娘嫁去了县城,只有老周头的修鞋摊还在原地。
“你这鞋要不要加个后掌?”他问我。
我说行。他就从木箱里翻出一块胶皮,拿刀削成鞋后跟的形状。刀快,削下的胶皮薄如纸,卷起来扔进铁皮桶。铁皮桶里堆着碎皮、断线、旧鞋垫,都是他二十年的积攒。
有个女人走过来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。她三十出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头发随便扎着。她打开塑料袋,拿出一只平底布鞋,鞋面和鞋底分了家。
“师傅,这鞋能修吗?”她声音小,像怕吵到谁。
老周头看了一眼,“能,得等一会儿。”
女人就在旁边站着,也不催。我看她站的位置,恰好不挡光,也不挡风。她大概常来,知道老周头的规矩。
收音机换了台,播一首老歌。老周头跟着哼,调子不准,但很自在。他修好我的鞋,又修女人的布鞋,中间歇了两次,喝了半瓶凉茶。
“好了。”他把鞋递过去。女人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,嘴角动了动,想说什么却没说。她付了钱,五块,零钱从裤兜里掏出来,皱巴巴的。
等她走了,刘姐又开口:“那是老陈家的闺女吧?嫁到城南那个。”
“嗯。”老周头应了一声。
“听说她男人赌钱,日子不好过。”
老周头没接话,低头收拾工具。他把锥子插进木柄,线卷放进抽屉,凉茶瓶拧紧盖子。收音机里评书正说到高潮,秦琼卖马,英雄落魄。
我提着修好的鞋站起来,天快黑了。老周头摘了老花镜,揉揉眼睛。水塔的影子拉得很长,罩住了半个摊位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他突然问我。
我愣了一下。他说:“你那双皮鞋,后掌加好了,走石子路也不怕。”
我说好,明天来拿。
走出几步回头,老周头正在收摊。他把收音机夹在腋下,工具箱扛在肩上,背影佝偻,像水塔上那棵歪脖子树。
刘姐在收水果,把没卖完的香蕉装进纸箱。街上人少了,路灯亮了,昏黄的,照得水塔像个沉默的巨人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老周头还年轻,能一口气修三双鞋不歇气。他儿子坐在摊边写作业,铅笔头短得握不住,老周头就用修鞋的线给他绑上。后来他儿子考上了大学,去了深圳,再没回来过。
这个黄昏,水塔下的修鞋摊像一根钉子,钉在小城东街的时光里。而有些东西,鞋修好了也走不了回头路,比如老周头的老,比如那个女人的沉默,比如我手里这双鞋,后掌加了,但鞋面已经磨得发亮。
明天我还会来。不是因为鞋,是因为我想知道,老周头的收音机明天会播哪一段评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