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二天去的时候,老周头还没出摊。
水塔下空荡荡的,就剩几片落叶和一只流浪猫。猫蹲在工具箱常放的位置,眯着眼看我。
“搞毛啊,今天不修鞋了?”我嘟囔了一句。
刘姐在隔壁削菠萝,刀快,皮一圈圈掉。“老周啊,一早去邮局了。他儿子寄了封信来,他高兴得跟啥似的。”
信?
我蹲在台阶上等。阳光从水塔的砖缝里漏下来,照在地上,像碎金子。等了大概二十分钟,老周头回来了。他走得不快,手里攥着一个信封,信封都捏皱了。
“来了?”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,把信封塞进裤兜。
“嗯,来拿鞋。”
他开了工具箱的锁,翻出我的皮鞋。后掌加好了,针脚密实,像蚂蚁排队。我接过来试了试,稳当。
“多少钱?”
“八块。”
我掏钱的时候,看见他裤兜里信封露出一角。信是拆过的,边角撕得毛糙。
“你儿子写的?”我问。
老周头没说话,坐下来,从兜里掏出信,又看了一遍。他看得很慢,嘴唇动着,像在念。看完他把信折好,塞回信封,放进工具箱最底层。
“他说啥?”刘姐凑过来。
“没啥,就说今年过年可能回来。”老周头声音闷,但嘴角有点翘。
“那好啊!”刘姐拍手,“你可得好好准备准备。”
老周头没接话,低头收拾工具。他把锥子擦了擦,线卷理了理,收音机打开。评书换了一段,说岳全传,岳飞枪挑小梁王。
我提着鞋没走,坐在旁边的石墩上。
“你儿子在深圳干啥?”我问。
“搞软件的。”老周头说,“啥软件我也搞不懂,反正就是对着电脑敲。”
“那挣钱多啊。”
“挣得多有啥用,人回不来。”老周头叹了口气,“去年说好回来,临时又说加班。妈的,加班加得家都不要了。”
他很少说这么多话。说完自己也觉得奇怪,拿起凉茶灌了一口。
这时候来了个男人,四十来岁,穿件油腻腻的夹克。他手里拎着一双运动鞋,鞋底磨穿了,能看见袜子。
“师傅,补一下。”男人把鞋扔在地上。
老周头捡起来看了看,“这鞋底都磨透了,补不了,得换底。”
“换底多少钱?”
“二十。”
“这么贵?”男人皱眉,“就补一下不行?”
“补了也白补,走两天又漏。”老周头语气硬,“你要换就换,不换拉倒。”
男人犹豫了一下,“行吧,换。”
老周头从木箱里翻出一块新鞋底,拿刀比了比。刀钝了,他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,又比。男人在旁边站着,掏出手机刷短视频,声音外放,吵得很。
“能不能关小点?”老周头头也不抬。
男人瞪了他一眼,还是把声音关了。
我坐在旁边看,觉得这场景有意思。一个修鞋的,敢跟顾客甩脸子。可顾客还是乖乖听话。
大概这就是手艺人的底气吧。
鞋底换好,男人付了钱走了。老周头把工具收好,又开始听评书。
“你明天还来不?”他突然问我。
“来啊,鞋坏了还得找你。”
“不是。”他摇摇头,“我是说,你明天来,我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什么东西?他没说,我也没问。
走出几步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周头坐在那里,收音机搁在工具箱上,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水塔的影子慢慢移过来,像要把他吞进去。
我忽然觉得,那双旧鞋底里,可能藏着比信更久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