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头说的地方在城郊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。
一路没说话。
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。
我妈拒绝治疗。
胃癌早期,能治,她拒绝。
为什么?
车停了。
一个旧院子,铁门生锈,墙上爬满藤蔓。
“就这儿?”
“嗯。”
老周头下车,拍了拍门。
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开了门。
“周叔,来了?”
“嗯,带她闺女来看看。”
女人看了我一眼,点点头。
“进来吧。”
院子不大,种着几棵桂花树。
空气里有药味。
“你妈在这儿住了三个月。”
老周头边走边说。
“她没告诉你爸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爸那时候……也在住院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爸出过车祸,你不知道?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妈出事前半年。”
“你爸腿断了,在医院躺了两个月。”
“你妈一边照顾他,一边……”
老周头没说完。
我脑子嗡嗡响。
“我爸从来没说过。”
“他不想让你担心。”
“你那时候在上大学,你妈瞒着你。”
白大褂女人推开一扇门。
“这是你妈住过的房间。”
房间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柜子。
窗户对着院子。
桌上放着一本书。
我走过去,拿起来。
《癌症患者心理疏导手册》。
翻开。
里面夹着一张纸。
是手写的。
“念念,妈不怕死。”
“妈怕的是,你爸一个人扛着。”
“你爸那场车祸,是为了去接你。”
“你放假回家,他去车站,被一辆货车撞了。”
“妈那时候才知道,你爸有多爱你。”
“所以妈决定,不治了。”
“钱留给你爸,留给你。”
“妈这辈子,值了。”
我手在抖。
眼泪掉在纸上。
“不是吧……”
“你逗我呢……”
我蹲在地上,哭得说不出话。
老周头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白大褂女人轻轻带上门。
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。
我哭够了,站起来。
把纸叠好,放进口袋。
然后我看到桌角有个相框。
相框里是我爸和我妈的合照。
两个人笑着,站在花圃里。
背后是刚种下的草莓苗。
我突然想起老周头说的话。
你爸对着草莓苗说话。
说想你妈。
我真服了。
这俩人,到底瞒了我多少事?
我推开门。
老周头在院子里抽烟。
“周叔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妈……她最后那段时间,开心吗?”
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开心。”
“她天天念叨你。”
“说你像她年轻的时候。”
“倔,不服输。”
我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花圃。”
“我要把那些草莓苗,好好养着。”
老周头点点头。
车开出院子的那一刻。
手机响了。
是陈磊。
“沈念,我查到一件事。”
“你妈出事那天,你爸去市二院,不是交药费。”
“他去的是精神科。”
“你妈……有抑郁症。”
“档案上写的,重度。”
我握着手机,手指发白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
陈磊顿了顿。
“你妈出事那天,你爸从精神科出来。”
“手里拿着一张诊断书。”
“诊断书上写的是……”
“你妈,有自杀倾向。”
我脑子一片空白。
车窗外,天快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