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瑶说八点。
我七点四十就到了。
不是积极。是家里待不住。周扬下班回来的时候我在沙发上刷手机,他换了鞋,把鞋摆正,说了句“今晚吃什么”。我说“随便”。他点点头,自己去厨房煮了碗面。
整个过程,他没看我一眼。
我也没看他。
但我知道他煮面的时候把鸡蛋壳丢进了厨余垃圾桶,而不是湿垃圾桶。因为上周他纠正过我一次,说鸡蛋壳是干垃圾。我当时没说话,心里想,妈的,连垃圾都要分这么清楚。
酒吧叫“十二点”。陈哥取的这名。
我到的时候林瑶已经在吧台坐着了,旁边一个男的,穿黑T恤,袖子卷到肩膀,露出胳膊上的纹身。不是那种大花臂,是几条线,像海浪。
“来了!”林瑶冲我招手,笑得特别开心,“这是陈哥。”
陈哥站起来,比我高一个头,冲我点了下头。“喝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他又笑了,“我们这没有随便。”
我愣了一下,也笑了。
林瑶捅了捅我胳膊,“怎么样,帅吧?”
“你小声点。”
“怕什么,他听不见。”
我喝了口酒,是莫吉托。薄荷味很冲,凉凉的,从喉咙一路冰到胃里。
“你跟周扬怎么样了?”林瑶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就那样。”
“什么叫就那样?”
“就是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不说话,不吵架,不亲热。”
林瑶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那还不如离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周扬发的微信:“几点回?”
三个字。没有问号。
我回:“不知道。”
他又发:“别太晚。”
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别太晚。
什么意思?关心?还是嫌我碍事?
“你看什么呢?”林瑶凑过来看手机,“啧,就这?”
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。
陈哥又调了杯酒推过来,“这杯我请,尝尝。”
酒是红色的,上面漂着两片薄荷叶。我端起来喝了一口,甜的,后劲有点辣。
“好喝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多喝点。”陈哥冲我眨了下眼。
我又喝了一口。
忽然想起冰箱里的鸡蛋。十二个。一个没少。
可我觉得少了什么。
林瑶去跳舞了,吧台只剩我和陈哥。他擦着杯子,忽然说:“你笑起来好看。”
“我没笑。”
“你刚才笑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我没看。
又震了一下。
还是没看。
陈哥把手机推到我面前,“看看吧,万一有事呢。”
我划开屏幕。
周扬发了三条。
第一条:“到家了给我说一声。”
第二条:“别喝太多。”
第三条:“鸡蛋我补好了。”
我盯着最后一条。
鸡蛋我补好了。
什么意思?
他知道我数鸡蛋?
他知道我半夜起来数鸡蛋?
他知道?
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怎么了?”陈哥问。
“没事。”我把手机放回包里,“我去下洗手间。”
洗手间的灯是暖黄色的,照得镜子里的我脸色发红。我打开水龙头,冷水冲在手上,凉凉的。
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眼睛有点红。
不是哭。是酒劲上来了。
我掏出手机,翻到周扬的对话框。
打了一行字:“你怎么知道鸡蛋的事?”
又删了。
又打:“你什么意思?”
又删了。
最后只发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发完,我把手机丢进包里,深吸一口气,推门出去。
林瑶还在跳舞,陈哥在调酒。
我坐回吧台,把那杯没喝完的酒端起来,一口气喝完了。
“再来一杯。”我说。
陈哥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又调了一杯。
我把第二杯也喝完了。
然后我站起来,说:“我先走了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陈哥放下毛巾。
“不用。”
“你喝了酒。”
“我叫代驾。”
林瑶跑过来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,有点累。”
“那行,你到家给我发消息。”
我点点头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冷风一吹,酒劲更上头了。我靠在墙上,掏出手机叫代驾。
手机屏幕亮着,周扬那个对话框还在。
我忽然想,他是不是一直在等我回消息?
我甩了甩头。
别想了。
代驾到了,我上了车,报了地址。
车开出去一段路,我忽然说:“师傅,掉头。”
“啊?”
“掉头。回刚才那个酒吧。”
师傅看了我一眼,没多问,在下一个路口掉了头。
车停在酒吧门口。我下了车,没进去。
我就站在门口,看着里面暖黄色的灯光,看着林瑶还在跳舞,看着陈哥在调酒。
我掏出手机,给周扬发了条消息:“我到家了。”
发完,我转身,上了车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车开出去,我靠着车窗,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手机亮了。
周扬回:“好。”
一个字。
没有标点。
我把手机丢进包里,闭上眼睛。
到家的时候,客厅灯还亮着。
周扬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没声音。
“回来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我换了鞋,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
他没跟进来。
我坐在床边,忽然想起冰箱里的鸡蛋。
十二个。
他补好了。
可他补的是鸡蛋,不是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