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加班到九点四十分,我关掉电脑,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低频的嗡嗡声。走廊灯已经灭了一半,我摸黑走到电梯口,手机屏幕亮着,没有一条消息。
地铁站比想象中安静,末班车还有十二分钟。我靠在月台柱子上,看着对面空空的长椅,忽然想起三年前刚入职时,和同事老周一起等车。他总说:“年轻人别这么拼,日子长着呢。”后来他调去了分公司,我再也没在晚班车上遇见过他。
车来了,我习惯性地走进第三节车厢,却发现座位都空着。我挑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,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脸——眼袋挂得很深,头发乱糟糟的,领带松了一半。车启动时,窗外广告牌的光一闪而过,我看见自己嘴角往下撇着,像在憋着什么。
到站了,我走出站口才发现下雨了。雨不大,但足够把人淋湿。我没带伞,也不想跑,就那么慢慢走着。路过那家24小时便利店时,玻璃门里的灯光黄澄澄的,我突然不想回家了。
推门进去,叮咚一声,店员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头继续玩手机。我走到关东煮前,热气扑在脸上,挑了串萝卜和鱼丸。结账时发现钱包里只剩一张二十块,我犹豫了一下,又拿了瓶乌龙茶。
坐在靠窗的高脚椅上,我慢慢咬着鱼丸。窗外雨丝斜斜地飘,路灯照着积水的地面,偶尔有车驶过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工作群的消息——明天会议提前到八点半。我打了两个字“收到”,又删掉,锁了屏。
鱼丸很烫,我吹了好几口才咬下去。想起小时候生病,妈妈也会煮关东煮给我,说热汤能暖身子。现在一个人坐在这里,汤还是热的,可胸口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着。
第三个鱼丸吃完时,我看见雨里走来一个人,撑着一把黑伞,在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。他推开门,带进来一股潮湿的风,走到冷柜前拿了瓶啤酒。我认出他了——是隔壁部门的陈叙,去年年终会我们一起主持过节目。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加班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我擦了擦嘴角,“你也?”
“刚出完差回来。”他拧开啤酒,站在收银台前喝了一口,“赶掉最后一班高铁,打车回来的。”
我没接话,他又说:“我住这附近,你呢?”
“前面那个小区。”
“那挺近的。”他笑了笑,举了举啤酒,“要不要也来一瓶?”
我摇摇头,指了指面前的关东煮。他没再说什么,付了钱,说了句“早点回去”就走了。门关上时,我看见他的伞在路灯下晃了一下,拐进了巷子里。
那个巷子,我记得没有路灯的。
我又坐了一会儿,直到店员开始拖地,才起身离开。雨已经小了很多,我走在路上,想起陈叙刚才的眼神——疲惫里带着点什么东西,像是想说话又咽回去了。
回到家,我打开灯,客厅空荡荡的。手机又响了,是妈妈发来的语音:“囡囡,周末回来吃饭吗?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。”我回了一个“好”,然后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忽然想起,陈叙走的时候,手里那瓶啤酒好像没喝完。
我打开微信,翻到他的头像——是一片海,没有备注。朋友圈三天可见,什么都没有。我关掉手机,去洗了澡。
第二天早上,我在公司电梯里又遇见了他。他站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,看见我,点了点头。电梯里还有别人,我们都没说话。但到了楼层,他先走了出去,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了句:“昨晚那家店,关东煮挺好吃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,电梯门关上了。
这个城市很大,大到有人会在深夜的便利店陪你喝一瓶啤酒;这个城市也很小,小到第二天早上就能在电梯里再见。我不知道那瓶没喝完的啤酒是什么意思,就像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告诉我那家店的关东煮好吃一样。
但我知道,有些话,说一半就够了。
(微型小说合集,收录于“深夜便利店”系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