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那个保温杯看了很久。
台面上的便签条是陈远的字迹,我认得。他写字有个习惯,撇捺收尾时会轻轻顿一下,像画画的人落笔前先点个点。
可冰箱那句话,不是他录的。
我拿起保温杯,拧开盖子,里面是温水,温度刚好入口。陈远从来只给我倒白开水,他说蜂蜜水容易长胖。但今晚这杯水,带着一点点甜。
不是蜂蜜,是冰糖。
我愣在原地。陈远他爸生前最爱喝冰糖水,这事他跟我说过一次,说他爸每天早上一杯冰糖水,喝了三十年。
我快步走回卧室,陈远已经睡了,呼吸平稳。我打开他手机,翻到智能家居APP,冰箱模块的录音列表里只有三条语音,都是系统默认提醒,什么“门未关好”“温度异常”。
没有那条“别喝凉水”。
我又翻了一遍,还是没有。
搞毛啊。
我坐在客厅沙发上,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,盯着它。杯身是白色的,上面印着一行小字:“远禾家品”,是陈远公司做活动时发的纪念品。
可我记得,这个保温杯是他上周才从公司带回来的,拆包装时我还说“你们公司logo真丑”。他笑了笑,没接话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陈远他爸叫陈国栋,去世那年陈远刚大学毕业。陈远很少提他爸,但每次提,都会加一句“我爸是个好人”。
好人。
什么样的好人,会在去世前录一堆语音,存在旧手机里,还知道未来的儿媳妇姓陆?
我打开手机,搜了一下“陈国栋 沪南”。搜索结果很少,只有一条十几年前的本地新闻,标题是:“沪南区退休教师陈国栋,二十年资助贫困学生百余人”。
点进去,内容很短,说他是个中学语文老师,退休后一直在社区做义工,肝癌去世时年仅五十八岁。
文章配了张照片,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,戴着黑框眼镜,站在一群孩子中间,笑得很温和。
我放大照片,盯着他的脸。
然后我听见冰箱又说话了。
“小陆,你老公明天要出差,机票在玄关抽屉里,别忘了帮他收拾行李。”
声音还是那个中年男人,沪南口音,尾音往上飘。
我站起来,走到厨房,拉开冰箱门。里面一切正常,鲜牛奶还剩半盒,蓝莓少了几颗,那盒速冻水饺还在冷冻层。
我伸手去拿那盒水饺,手指碰到包装袋的瞬间,冰箱显示屏忽然亮了。
屏幕上跳出一段文字,不是语音转文字,是手写体,歪歪扭扭的:
“小陆,韭菜鸡蛋馅的,你爱吃的。”
我从不吃韭菜鸡蛋。
我老公也不吃。
但我妈爱吃。
我妈叫陆秀兰,今年五十八岁,住在隔壁小区,每周三来我家吃饭。她最爱吃的就是韭菜鸡蛋饺子。
真有你的。
我关上冰箱门,靠着厨房台面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陈远他爸,到底还录了多少东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