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上的补课班都挤在一条老街上。暑假一到,早上七点半,电动车能把路堵死。我妈也骑电动车送我,她总是边刷手机边抱怨:“你看人家小宇,数学又考了第一。”
我坐在后座,盯着前面那辆破旧的电动车。车漆掉了一半,后视镜绑着红绳。车主是个瘦高的男人,穿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,头发有点乱。他从不看手机,就仰着头,盯着二楼那扇窗户。
我知道那是小宇的爸爸。小宇是我们年级第一,他爸在镇上工地干活。有次我放学晚,看见他爸蹲在花坛边上啃馒头,膝盖上摊着一本皱巴巴的《五年中考三年模拟》。
“小宇他爸又来了。”旁边一个家长小声说,“天天来,风雨无阻。”
“可不是,小宇争气啊,每次考试都前三。他爸就指望他了。”
我盯着那辆电动车出神。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杯,杯身印着“安全生产”四个字。车座磨得发亮,露出里面的海绵。
有一天,我妈临时有事,让我自己走回去。我路过那辆电动车时,小宇爸爸突然叫住我:“同学,等一下。”
我停下脚步。他从车筐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个包子,还冒着热气。“小宇今天补课到十二点,你帮我带给他行不?我待会儿要去工地。”
我点点头。他咧嘴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:“谢谢啊,包子铺老张家的,小宇爱吃。”
我接过包子,塑料袋烫手。他又从兜里掏出十块钱:“这是包子钱,你帮我给他。”
我提着包子走进教学楼。楼梯间里,我打开塑料袋,包子皮上印着“张记包子”的红章。肉馅的味道飘出来,我咽了咽口水。
小宇在三楼补数学。我推开门,他正低头做题,桌上摊着一堆卷子。我喊他:“你爸让我给你带包子。”
他抬头,眼睛有点红。接过包子时,我看见他手背上全是茧子,中指关节磨得发亮。
“谢谢。”他声音很轻。
我转身要走,他突然说:“其实我不爱吃包子。”
我愣住。他又低下头,用笔尖戳着试卷:“天天送,天天送,我都吃腻了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窗外,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已经开走了。我忽然想起自己妈妈刷手机的样子,想起她抱怨我成绩时皱起的眉头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。小宇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。他爸在工地干活,从城西骑到城东,就为了送几个包子。可小宇说他不爱吃。
我打开手机,搜了搜“工地一天能挣多少钱”。跳出来的数字让我心里一沉。小宇的爸爸,大概一天也就挣一百多块钱吧。
第二天,补课班门口,那辆破电动车又停在那里。小宇爸爸还是那样,仰着头,盯着窗户。我走过去,他看见我,又笑了:“同学,麻烦你。”
他递过来一袋包子,还是热乎的。我接过来,忍不住说:“叔叔,小宇说他今天想吃点别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,挠挠头:“是吗?这孩子,也不跟我说。”他想了想,“那要不……你帮我问问他爱吃什么?”
我点头。他搓着手,又说:“谢谢啊,你们读书辛苦。”
我提着包子上楼。推开教室门,小宇正趴在桌上。我把包子放在他面前:“你爸又送了。”
他没抬头。
“我跟他说了,你不想吃包子。”
他突然抬起头,眼眶红了:“你多管闲事。”
我愣住了。他抓起包子,塞进书包里,站起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我跟我爸说了八百遍,不用送,他不听。”
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。我站在原地,看见窗外那辆电动车还在,小宇爸爸正低头看手机。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,他好像在看什么,看得入神。
我走出教学楼,假装去小卖部。路过那辆电动车时,我瞥了一眼他的手机。屏幕上是小宇上个月的月考成绩单,数学99分,英语97分,语文95分。他用手在屏幕上划来划去,手指微微发抖。
手机屏幕突然黑了。他抬起头,看见我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同学,你帮我问问小宇,他英语阅读理解错的那道题,是不是粗心了?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那天回家,我妈又念叨:“你什么时候能考个第一回来?”
我没说话,走进房间,关上门。窗外,夕阳照在补课班的楼顶上,金灿灿的。我想起小宇爸爸看成绩单的样子,想起他递给我包子时粗糙的手。
我不知道小宇为什么突然生气。但我知道,那袋包子,他一定会吃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