卧槽。
小顾上车的时候,我看见他眼圈是红的。
十一点零三分,末班车。
他往投币箱里扔了两块钱,硬币撞在铁皮上叮当响,然后一屁股坐在最前面那排,离我驾驶座最近的位置。平时他不坐这儿,他喜欢坐最后面,靠窗,戴耳机。
今天没戴耳机。
“周叔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说,一个人能恨自己亲爹到什么程度?”
我踩了脚刹车,车晃了一下。
“你逗我呢?”我侧头看他,“大晚上上来就问这个?”
他没笑。
手指攥着书包带子,攥得关节发白。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我爸今天来学校了。当着全班同学的面,把我工牌摔在讲台上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工牌?”
“我偷偷在网吧兼职的工牌。他翻我书包翻出来的。”小顾声音开始抖,“他说——‘我供你读大学,你就去给人端茶倒水?你对得起谁?’”
我真服了。
这话听着耳熟。我爹当年也说过差不多的,只不过他摔的是我的扳手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走了。全班都看着我。”小顾把脸埋进手里,“我没哭。但我觉得……我恨他。”
车厢里很安静。引擎在底下嗡嗡响。
我想说点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我跟他不一样。我跟我爹是明着吵,吵完了该喝酒喝酒。他们这种父子,连吵都吵不起来,憋着,憋到某天炸了。
“他怕你走他的老路。”我说。
小顾抬头看我,眼睛亮得吓人:“走他的老路怎么了?他修了三十年车,修出一身病,修得我妈跟他离了婚,现在连我也要按他的活法来?凭什么?”
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
下一站到了。没人上车。
车又启动。
“你知道吗周叔,”小顾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,“我今天本来想辞职的。但被他这么一闹,我反而不想辞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就想看看,他能把我怎么样。”
这句话说得狠。不像一个十九岁大学生说的话。
我沉默了很久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“你爸……”我开口,又停住。
算了。
有些话现在说太早。
车到终点站的时候,小顾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
“周叔,明天我还坐你的车。”
我说:“行。”
他下车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要是我爸明天来车站堵我,你帮我拦一下。”
我还没来得及答应,他已经跑远了。
我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后视镜里他越来越小的背影。
这小子。
跟他爹一个倔样。
我掏出手机,翻到一个很久没打的号码,盯着看了半天,最后还是锁了屏。
明天再说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