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,23:47。整层楼的灯早就灭了,只有我们部门这一排还亮着。空调在十点就关了,空气闷得发慌,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工位间里格外清晰。
隔壁工位的林姐三小时前就走了,走之前拍了拍我肩膀说“早点回”。我没抬头,只嗯了一声。她不知道我在写什么——一封给陈总监的邮件,标题是“关于项目分工调整的建议”。
其实内容没什么大不了的。就是觉得他把太多核心部分都交给了新来的小周,而我这个跟了项目三个月的老人反而在做边角料。数据清洗、文档整理、会议纪要——我像个打杂的。
但我不敢发。
陈总监是我带过的最难搞的领导。他不是那种会拍桌子骂人的类型,相反,他总是笑眯眯的,说话轻声细语,但每句话都像裹着棉花里的针。上个月老刘当众提了个不同意见,陈总监笑着说“有想法是好事”,第二天老刘就被调去负责一个没人愿意接的烂尾项目。
我删了又写,写了又删。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十几分钟,最后我按了Ctrl+S,存进草稿箱。明天再说吧。
这个“明天”持续了三年。
三年里我换了三个项目组,陈总监还是那个笑眯眯的样子,小周成了他最得力的手下,而我始终在及格线附近徘徊。不是能力不够,是不敢争。每次想开口,就想起那封躺在草稿箱里的邮件,想起自己连发出去的勇气都没有。
离职那天,我清理电脑里的个人文件。文件夹一个个点开,突然看到一个叫“旧稿”的目录。点进去,里面躺着几十个文档,文件名都是日期——2019-08-12、2020-03-07、2021-01-19……
我打开最新那个,是去年年底写的一封辞职信。没发。再往前翻,是给陈总监的第三版建议,也没发。一直翻到最底下,终于找到了那封邮件。
标题:关于项目分工调整的建议
发送时间:未发送
i我点开,一字一句读完。三年了,里面说的那些事早就过时了,小周已经升了副总监,项目也换了方向。可字里行间那种小心翼翼又委屈巴巴的语气,现在看还是让我鼻子发酸。
我合上电脑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是北京冬天的傍晚,灰蒙蒙的天,楼下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林姐发来的消息:“晚上一起吃个散伙饭?叫上老刘他们。”
我回了“好”,然后打开邮箱,把那封邮件从草稿箱里拖出来,点下删除。又选了清空回收站。
做完这些,我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工位。桌上还贴着去年团建时拍的照片,照片里我站在最边上,笑得有点勉强。我把它揭下来,揉成一团,扔进了垃圾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