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周敏,在地铁站失物招领处干了十二年。柜子从两个铁皮箱换成了整面墙的格子,每天进来的东西从雨伞、水杯,变成耳机、充电宝,偶尔也有奇怪的东西——假牙、结婚证、一塑料袋煮熟的螃蟹。
今天下午三点,老李头送来一个铝饭盒。他在地铁保洁干了八年,说是在三号线座位底下扫出来的。饭盒外面裹着超市塑料袋,袋口用橡皮筋扎了三圈。老李头说:“打开看看,别是什么危险品。”
我解开橡皮筋,塑料袋里还有一层保鲜膜。揭开保鲜膜,饭盒盖子卡住了,用指甲撬了一下才弹开。里面是一层发黄的旧报纸,报纸底下压着一封信,信纸是那种横格作业本纸,折成豆腐块。没有信封,没有邮票。
信纸上只写了两行字:“小军,我调到西站那边去了,你休息的时候来找我。我住在职工宿舍,202室,门口有棵石榴树。”字迹很用力,圆珠笔把纸都划破了。下面盖着一个日期:2012年3月11日。
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。2012年,我在干嘛?那时候还在超市当收银员,每天站八个小时,脚后跟疼得不敢着地。后来考了这个岗位,面试那天穿的是借来的西装外套,口袋里还装着前男友还我的钥匙。
“周姐,你发什么呆?”小刘探过头来,“又是饭盒?你说这些人怎么老落饭盒,多大事儿啊。”
我没理她。把信纸原样折好,塞回报纸底下,盖上盖子。按流程应该登记入库,贴标签,放三个月没人认领就销毁。可我没动。
小刘走了以后,我又把饭盒打开。这次仔细看了那张报纸,是2012年3月10日的晚报,本地新闻版。头版标题是“地铁三号线全线贯通,西站至东站仅需四十分钟”。我把报纸抽出来,发现下面还压着一张照片,三寸大小,边角卷了。
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,扎马尾,穿蓝色工作服,站在一栋红砖楼前。楼门口有棵小树苗,刚冒出新芽。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:“宿舍门口的石榴树,等你来看。”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2012年春天,我还在和前男友老周谈对象。他在地铁工地干活,管三号线西站的铺轨。每次见面都穿一身灰扑扑的工作服,指甲缝里全是铁锈。我说你洗洗干净再来,他说洗了也白洗,明天还得脏。
后来分手了。原因很多,主要是我妈嫌他没钱没房,他自己也争气,说“行吧,不耽误你”。分手那天他把钥匙还我,说宿舍门口那棵石榴树今年估计能结果,本来想带我去看的。
我没当回事。石榴树有什么好看的。
十年了。我结了婚,老公是公务员,日子过得不好不坏。每天上班下班,买菜做饭,看孩子写作业。偶尔想起老周,也就是一闪念,觉得这人大概早就回老家了。
现在这个饭盒放在我面前。信上的“小军”,照片上的女人,2012年3月11日。三号线西站。石榴树。
我拿起手机,在通话记录里翻了很久。老周的号码早就删了,但我记得最后几位是3102。试着输了一下,拨出去,提示是空号。
小刘又在喊我:“周姐,站长让你去领新台账。”
我把饭盒锁进最下面的抽屉,钥匙拔下来攥在手心。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,像是踩空了楼梯。
晚上回家,老公说孩子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,数学考了78分。我说哦。他说你怎么心不在焉的。我说没事,上班累的。
躺下以后睡不着。翻来覆去,想那个饭盒,想那封信,想那棵石榴树。不知道2012年春天它到底有没有开花。
第二天一早,我没去食堂,直接到了办公室。打开抽屉,饭盒还在。我把它拿出来,用纸巾擦了擦盖子上的灰。然后给站长打了个电话,请了半天假。
站长问干嘛去。我说去找个人。
站长说:“找谁?”
我说:“一个可能还在等消息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