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,我挺好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我知道她在等我多说几句,但我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办公室的空调吹得我肩膀发酸,我换了个手拿手机,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,继续盯着屏幕上的表格。
“你爸昨天又念叨你了。”妈妈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谁听见,“说你在外面太苦了,要不回来吧。”
“不苦。”我说,“真的,挺好的。”
她又沉默了。我知道她不信。去年过年回家,我凌晨两点还在回工作消息,她端了碗热好的牛奶站在书房门口,站了很久,最后什么也没说,把牛奶放在桌上就走了。
“你爸那个厂子,可能要关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下个月吧。”妈妈的声音更轻了,“他不想让你知道。”
我盯着屏幕上的表格,数字在眼睛里模糊成一片。那个厂子开了二十年,从我上小学开到今天。我爸是车间主任,一辈子没换过工作。
“我下周请个假回去看看。”
“不用不用,你忙你的。”妈妈赶紧说,“就是跟你说一声,你别担心。”
挂了电话,我打开抽屉最底下那层。辞职信就压在几本旧笔记本下面,A4纸对折了两次,边角已经磨得发毛。三年了,每年年终奖发完那天我都会拿出来看一眼,然后放回去。
“老周,方案改一下,甲方说第三页的配色不对。”
组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。我关上抽屉,转过身。
“配色不对?”我问。
“说太暗了,不够喜庆。”
我看了眼时间,晚上八点四十。这个方案我已经改了十二版。
“行,我改。”
组长拍了拍我肩膀,走了。我重新打开电脑,把第三页的底色从灰蓝调到浅金。甲方喜欢金色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是妈妈发来的微信:
“你爸今天回来得很早,在院子里坐着,也不说话。”
我回了个表情包,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改完第十三版方案,已经十一点了。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,灯关了一半,走廊里黑漆漆的。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肩膀咔咔响了两声。
电脑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醒。我点开,是公司群发的通知:下周全员加班,冲刺季度业绩。
我关掉邮件,又看了一眼那个抽屉。
明天吧,明天再说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半,我到了公司。组长已经在工位上了,端着咖啡看我。
“昨晚的改好了?”
“嗯,发了。”
“行,今天还有两个新需求。”他把一叠文件扔在我桌上,“下午三点前要。”
我拿起文件翻了翻,是之前没接触过的一个项目。
“这个不是我负责的吧?”
“现在是你了。”组长笑了笑,“能者多劳嘛。”
我没说话。他把咖啡喝完,捏扁纸杯扔进垃圾桶,走之前回头说了句:“年终考评,你懂的。”
我懂。去年他也是这么说的,然后我的考评是B+,升职没戏,涨薪百分之三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我在食堂碰见了销售部的小林。她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,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,昨晚睡得晚。”
“那帮甲方又折磨你了?”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她吃了几口饭,突然压低声音说:
“我听说你爸厂子要关了?”
我筷子停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昨天你妈打电话,你师姐在旁边听到了。”小林放下筷子,“她说你爸在院子里坐了一晚上。”
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。
“你要不要回去看看?”
“下周吧。”我说,“这周走不开。”
小林没再说话,只是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跟我妈一模一样。
下午两点四十,我改完了那两份新需求。组长验收的时候嗯了一声,算是过了。
“对了,甲方刚才又提了新意见,说第三页的金色不够正。”
“又要改?”
“最后一遍,他说。”
我没回答,直接打开电脑。
下班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我站在公司楼下抽了根烟,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我爸。
“喂。”
“你妈跟你说厂子的事了?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说别人的事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别担心,厂子关了正好,我也该歇歇了。”
“爸。”
“咋了?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。
“没事,就是……下周我回去。”
“回来干啥,浪费路费。”他说,“我好着呢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。抬头看了一眼办公楼,十二层,灯火通明。
我回到工位,打开抽屉,把那封辞职信拿了出来。信封已经有点发黄了,边角卷了起来。
我把它装进包里,然后关上了抽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