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挂了电话，手还攥着手机。
“走。”
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我跟着他下了车。
夜风刮过来，冷得人发抖。
他没回家，直接拦了辆出租。
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。
我看着窗外，路灯一盏盏往后跑。
到了医院，他走得很快。
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。
三楼，走廊尽头。
病房门半掩着。
他站在门口，没进去。
“爸？”
他没动。
我探头往里看。
床上躺着一个老头。
瘦得只剩骨头。
脸上全是褶子。
眼睛闭着，呼吸很轻。
“是他？”
我爸点点头。
“张铁柱。”
他推开门，走进去。
我跟着。
老头听到动静，睁开眼。
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，落在我们身上。
“老李？”
声音像砂纸磨过。
“嗯。”
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我爸坐到床边。
老头笑了。
“我以为你不会来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欠你的。”
我爸没说话。
老头又笑了。
“当年那件事，我对不起你。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
“不，让我说完。”
他咳了几声。
我递了杯水过去。
他摆摆手。
“我知道我快不行了。”
“有些话，不说，就没机会了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你女儿？”
“嗯。”
“长得像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老李，你是个好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爸那件事，其实我也有责任。”
我爸的手一紧。
“当年，我不该让你爸去搬那块石头。”
“他本来不用死。”
我爸没说话。
“我真服了，这些年我一直想找你道歉。”
“可我没脸。”
“今天，总算说出来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“老李，原谅我。”
我爸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站起来。
“我原谅你。”
老头睁开眼。
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。
“谢谢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我爸转身往外走。
我跟着。
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。
“张铁柱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欠我的，不是一句对不起。”
“是什么？”
“是好好活着。”
他说完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我追上去。
走廊里，他的背影很直。
但我知道，他在哭。
我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跟在他身后。
走出医院大门，他突然开口。
“你爷爷，是我害死的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如果不是我，他不会去搬那块石头。”
“爸……”
“所以，我这辈子，都在还债。”
“不是吧？”
“什么不是吧？”
“你帮那么多人，是因为愧疚？”
他没说话。
“可那些被你帮过的人，他们不会这么想。”
“他们只知道，有个开公交的老李，是个好人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你也是这么想的？”
“嗯。”
他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“你妈还等着包饺子呢。”
我点点头。
上了出租车，他靠在座椅上。
闭上眼睛。
我以为他睡着了。
突然，他说了一句。
“刘红说，张铁柱快不行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他还活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活着，就还有机会。”
我没说话。
车窗外，路灯一盏盏往后跑。
像时间。
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夜晚。
到家的时候，我妈已经睡了。
桌上放着包好的饺子。
我爸走过去，拿起一个。
放进嘴里。
“凉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热热再吃吧。”
他没动。
“爸？”
“嗯？”
“你还好吗？”
他没回答。
只是又拿起一个饺子。
慢慢嚼着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
突然觉得，他老了。
真的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