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走了出去。
月光下，他的影子拖得很长。
我也跟着走了出去。
他没说话。
我也不敢吭声。
走了几步，他突然停下来。
“明天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哪儿？”
“你爷爷的坟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现在不能去？”
“太晚了。”他说，“明天早上。”
回到家，我妈还在等。
“吃饭了没？”
“吃了。”
我爸进厨房，端出一碗饺子。
“再吃点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脸上还有泪痕。
“爸。”
“嗯？”
“张铁柱说的那些话……你恨他吗？”
他夹起一个饺子。
“恨过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他嚼着饺子。
“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恨也没用。”
他放下筷子。
“你爷爷走的时候，我才二十岁。”
“那时候，我觉得我这辈子完了。”
“后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，你妈来了。”
我妈在旁边笑了笑。
“傻样。”
我也笑了。
但笑完之后，心里还是堵得慌。
第二天一早。
我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。
“走吧。”
我跟着他出门。
坐公交，转了两趟车。
到了郊区。
一个很偏僻的山坡。
坡上全是野草。
我爸在前面走。
我跟在后面。
走到一半，他突然停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
我抬头。
一座坟。
很简陋。
坟前的草都长到膝盖了。
“你爷爷就葬在这儿。”
我蹲下来，拔草。
“我来吧。”
我爸也蹲下来。
我们一起拔。
拔完了，他掏出怀表。
就是张铁柱还给他的那块。
他打开怀表。
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。
一个年轻人。
笑得挺好看。
“这是你爷爷。”
我看着照片。
“他长得很像你。”
“嗯。”
我爸把怀表放在坟前。
“爸，我来看你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，就沉默了。
风很大。
吹得野草沙沙响。
我看着他。
他的肩膀在抖。
“爸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是不是想哭？”
他没说话。
“想哭就哭吧。”
他转过头。
“你逗我呢？”
“我没逗你。”
他看着我。
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难看。
但这次，是真的笑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回家。”
他站起身。
我跟着他。
走到山坡下，他突然回头。
“你爷爷这辈子，就做了一件好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救了张铁柱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，他就死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所以，他这辈子，就做了一件好事。”
“但这一件好事，就够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这一件好事，让他成了我爹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。
风很大。
我追上去。
“爸！”
“嗯？”
“你也是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也是我爹。”
他笑了。
“废话。”
他走了几步，突然停下来。
“对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妈说，明天包饺子。”
“韭菜馅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要吃二十个。”
“三十个也管够。”
我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回家的路上，他开着公交车。
我坐在后面。
看着他的背影。
突然。
手机响了。
是刘红。
“喂？”
“你爸在吗？”
“在。”
“让他接电话。”
我把手机递过去。
“爸，刘红找你。”
他接过电话。
“喂？”
“老李，我找到他了。”
“谁？”
“张铁柱。”
我爸的手一抖。
“他在哪儿？”
“在医院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他快不行了。”
我爸没说话。
“他说，他想见你最后一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