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张铁柱没动。
他坐在那儿，像一尊石像。
“你爸，是为了救我。”
声音很轻。
但我爸听到了。
我也听到了。
我爸的手攥着怀表，指节发白。
“那年我们在矿上。”张铁柱说，“塌方了。你爸本来能跑，但他看见我被压住，回头来拉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石头砸下来的时候，他把我推开了。”
我爸没说话。
“我活下来了。他死了。”
张铁柱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我他妈就是个废物。”
我爸还是没说话。
他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，突然觉得他很瘦。
“你爸最后说的那句话，我一直记着。”张铁柱说。
“他说什么？”我爸的声音哑了。
“他说——‘铁柱，别怕。’”
我爸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就这一句？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
我爸转过身，看着我。
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你听到了？”
我点头。
“你爷爷，不是意外。”
我又点头。
“他是为了救人死的。”
我第三次点头。
我爸突然笑了。
笑得很难看。
“我一直以为，他是为了救一个不认识的人。”
他看向张铁柱。
“结果是你。”
张铁柱低着头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你别跟我说对不起。”我爸说，“你跟我说了二十年假话。”
张铁柱抬起头。
“我……我不敢说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我怕你恨我。”
“我现在就不恨你了？”
张铁柱没说话。
我爸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跑什么？”
“我害怕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你妈知道。”
我爸愣住了。
“我妈？”
“你妈当年……一直以为你爸是为了救一个外地人死的。”张铁柱说，“她要是知道是我，她怎么活？”
我爸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去年走了。”
张铁柱闭上眼睛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？”
“我一直在看你们。”张铁柱说，“你妈生病的时候，我去医院看过她。她没认出我。”
我爸的手又攥紧了。
“你为什么不现身？”
“不敢。”
“现在为什么敢了？”
张铁柱看着我。
“因为你女儿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她跟你当年一样。”张铁柱说，“倔，认死理。”
我爸转头看我。
我没说话。
“她一直在找你。”张铁柱说，“她想知道真相。”
我爸把怀表放在桌上。
“你留着吧。”
“老李……”
“我不用这个。”我爸说，“我记着我爸的样子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我跟着他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张铁柱喊了一声。
“老李！”
我爸停下脚步。
“你爸的坟……我每年都去扫。”
我爸没回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我看着他走出门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。
他的影子很长。
我追上去。
“爸。”
他没应。
“爸！”
他停下来。
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他转过身。
脸上是湿的。
“你爷爷这辈子，就做了一件错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救了不该救的人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他该救的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他是你爸。”
我爸看着我。
好久。
“你真像他。”
他笑了。
笑得很难看。
但这次，是真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