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天还没全亮。
沈卫国四点就醒了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老婆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
他轻手轻脚爬起来,没开灯,摸黑穿衣服。
走到厨房,看见案板上放着半袋面粉。
那是食堂剩下的最后一袋。
沈卫国把面粉倒进盆里,加水,开始揉面。
揉着揉着,他忽然笑了。
“搞毛啊,都下岗了还揉面。”
他自言自语。
但手没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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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点半,食堂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。
都是老食客。
退休教师老张头,端着个搪瓷缸子,里面泡着浓茶。
纺织厂下岗的刘大姐,抱着个孩子,眼神有点发直。
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,都是熟面孔。
沈卫国打开门,没说话。
他走进后厨,把蒸屉架好,点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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包子刚上屉,小陈就来了。
他背着书包,眼睛有点肿。
“沈师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别废话。”沈卫国没回头,“包子还得等一会儿。”
小陈站在后厨门口,没走。
沈卫国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逗我呢?不是让你吃完滚去考试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陈声音很低,“我就是……想多待一会儿。”
沈卫国没吭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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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点整,包子出锅。
蒸汽弥漫了整个后厨。
沈卫国揭开蒸屉,白雾散去,一屉白白胖胖的包子,冒着热气。
他拿出两个,用油纸包好,递给小陈。
“拿着。”
小陈接过来,手有点抖。
“沈师傅,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沈卫国打断他,“吃完就去考试。”
“考不上,别来见我。”
小陈点点头,眼泪掉下来了。
他低头咬了一口包子。
肉馅还是那个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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剩下的包子,沈卫国没卖。
他端到前厅,放在桌上。
“今天不收钱。”他说,“最后一屉了,大家尝尝。”
老张头愣了愣,没说话,拿了一个。
刘大姐也拿了一个,喂给孩子吃。
孩子咬了一口,笑了。
刘大姐眼眶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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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卫国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这一切。
他心里有点堵。
但不是难受。
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终于要结束了。
又像是有什么东西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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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点,小陈走了。
他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沈卫国一眼。
沈卫国摆摆手。
“滚。”
小陈擦了擦眼睛,转身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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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点,食堂门口来了个穿夹克的中年人。
他推开门,看了看里面。
“沈师傅?”
沈卫国抬头。
“你是?”
“我是县文化馆的,姓王。”中年人递过来一张名片,“我们听说你这儿有老饭票,想收一批。”
沈卫国皱了皱眉。
“没了。”
“啊?”
“都撕了。”
中年人愣了愣,看了看墙上的价目表,又看了看蒸屉。
“那……那些老物件呢?”
“什么老物件?”
“比如那个搪瓷缸子,那个老式秤,还有……”
“不卖。”沈卫国打断他。
中年人还想说什么,沈卫国已经转身走进了后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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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在案板前,看着那半袋面粉。
忽然想起什么,掏出兜里的饭票。
那张饭票,小陈藏的。
他翻过来,背面写着几个字。
“谢谢沈师傅。”
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用铅笔写的。
沈卫国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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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机响了。
是老婆打来的。
“卫国,你今天……真的关门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你接下来怎么办?”
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要不……”老婆犹豫了一下,“要不你先回来,咱们再商量?”
“行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把饭票小心地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然后关了灯,锁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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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下楼的时候,他看见杨老板娘站在街对面。
她冲他招了招手。
沈卫国走过去。
“沈师傅,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杨老板娘笑盈盈地问,“我那包子铺,随时欢迎你。”
沈卫国没说话。
“要不这样,你先来试两天?”
“管饭。”
沈卫国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
杨老板娘一愣,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沈卫国点点头,“不过,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包子馅,得我说了算。”
杨老板娘笑了。
“成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