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母走的那天,窗外的梧桐叶正一片片往下掉。我攥着她留给我的那本《论语》,书页脆得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。扉页上,她用毛笔写着:「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」。那时候我才十五岁,不懂她为什么要把这么一句话留给我。
祖母生前是镇上唯一的女先生。她教了一辈子书,教过的人从镇长到街口卖豆腐的老王家的儿子。她总说,读书不是为了考功名,是为了让人活得不那么难。可她自己活得很艰难。爷爷去世早,她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,还供我爸读了大学。我小时候常见她半夜起来咳得直不起腰,但她从不在人前喊苦。
那年秋天,我和丈夫大伟因为要不要接他妈来住的事吵了整整一个月。他妈妈腿脚不好,需要人照顾,可我白天上班,晚上回来还要管孩子的作业,实在分身乏术。大伟说我不孝顺,我说他站着说话不腰疼。吵到最后,他把杯子摔在地上,玻璃碴子溅到我脚边。我蹲下去捡,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,血渗出来,一滴一滴落在瓷砖缝里。
那晚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,翻出祖母的《论语》。书页间夹着她的一根白发,细细的,弯弯的,像她最后那张照片里的样子。我突然想起她说过的话:「人这一辈子,最难的不是对别人好,是对自己好。你对自己都不好,怎么可能真心对别人好?」
我打电话给大伟,说:「要不咱请个护工吧,钱我出一半。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他说:「行。」
后来我才知道,大伟那天晚上也翻了他爸留下的旧信。他爸在信里写:「你妈这辈子不容易,你多担待。」我们俩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跟上一辈和解,却忘了问问对方到底想要什么。
昨天整理旧物,又翻出那本《论语》。扉页上那句话下面,祖母其实还有一行小字,我从前没注意过:「若有人让你觉得苦,便是缘分尽了。」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忽然明白祖母为什么要把这本书留给我。她不是要我学会忍耐,是让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