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工来的第一天,我请了半天假。
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姓刘,说话嗓门大,手脚利索。她进门先看了看婆婆的房间,又看了看厕所,说:“这地砖太滑,得铺个防滑垫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这事我跟大伟提过,他说他妈小心点就行。
刘姐干活确实麻利。做饭、擦身、洗衣服,半天工夫全弄完了。婆婆坐在沙发上,脸上表情有点复杂——大概是不习惯被外人伺候。
晚上大伟回来,在厨房小声问我:“她做得咋样?”
我说还行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钱的事……”
“我出。”我打断他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。
其实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他怕我嘴上说出一半,心里不痛快。可我真的没那么想。那晚翻祖母的书,我忽然明白一件事:有些苦,不是非要咽下去的。你可以花钱买轻松,只要别让自己委屈到变形。
妈的,这话要是早几年明白,我可能不会跟大伟吵那么多架。
刘姐做了两周,婆婆跟她说的话比跟我说的都多。有天我下班回来,听见婆婆在屋里跟刘姐聊天,说大伟小时候的事,说老头子走的时候她有多难。
我站在门口没进去。
不是不想进去,是不知道进去该说什么。婆婆跟我之间,好像隔了一层玻璃。看得见,摸不着。
后来我跟大伟说:“要不你妈跟刘姐处得挺好,就让她多陪陪。”
大伟说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没别的意思。”我说,“我是说,咱俩都上班,有人陪着聊天,老人心里也舒坦。”
他没吭声。
那周末我带孩子去公园,碰见以前同事小周。她说她婆婆也搬来住了,她快疯了。我说我请了护工。她眼睛一亮:“管用吗?”
“还行。”我说。
她叹了口气:“我老公不答应,说外人照顾不放心。”
我没接话。
其实外人有时候比家里人好用。家里人之间,账算不清。你今天多做了,明天少做了,他都记着。外人就不一样,明码标价,干完活走人,谁也不欠谁。
这话我没跟小周说。说了她也不一定信。
又过了一周,刘姐忽然说要辞工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她儿子在老家生病了,得回去看看。
我说行。
她走了以后,婆婆又变回原来的样子。不说话,看电视,眼神空空的。
大伟说:“再找一个吧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可我心里在想,找谁都一样。婆婆要的不是护工,是她儿子。
那天晚上我又翻出祖母的《论语》。扉页上的小字还在:“若有人让你觉得苦,便是缘分尽了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祖母说的不光是婚姻。
还有别的。
比如婆婆和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