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走后的第三天晚上,大伟从老家回来。
他进门的时候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我问他:“你妈还好吧?”
他没说话,把鞋脱了,直接走进客厅。
我跟着过去,看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。
塑料袋里装着一封信。
信是婆婆写的,字歪歪扭扭的,像小学生。
“小梅,对不起。”
第一句就是这个。
我愣住了。
她继续写:“我知道你嫌我麻烦,我也知道自己腿脚不好,给你们添负担。但我不是故意的。我年轻时也像你一样,上班带孩子伺候公婆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你公公走得早,我一个人把大伟拉扯大,他爸走的时候,他才八岁。我那时候想,等我老了,儿子媳妇能对我好一点。可我没想过,让你们为难。”
信纸上有水渍,干了,皱巴巴的。
“我回老家了,你们好好过。别担心我,隔壁张婶会照顾我。大伟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,你要是想学,我让张婶教你。孩子还小,别让她像我一样,从小没妈。”
最后一行字写得很轻,像是没力气了:“小梅,你是个好媳妇,是我不够好。”
我眼泪掉下来。
大伟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“不是吧,”我说,“你妈写这个干嘛?”
他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:“她说她怕自己哪天走了,这些话来不及说。”
我把信折好,放回塑料袋里。
忽然想起祖母那张字条:“放手之后,还能好好活着。”
可婆婆这封信,哪里是放手?
她是在求我不要放手。
我站起来,走进卧室,翻出那本《论语》。
扉页上,祖母的字还在。
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不对。
祖母一辈子教书,一辈子忍让。
可她自己过得好吗?
她半夜咳得直不起腰的时候,谁对她好过?
她把所有都给了别人,最后呢?
一张字条,让我放手。
可她自己从来没有放过手。
她放不下学生,放不下孩子,放不下这个家。
我翻到夹层,那张泛黄的纸还在。
字条背面,竟然还有一行字。
很小,很淡,像是用铅笔写的。
“如果你读到这行字,说明你还在犹豫。那我告诉你:别学我,我这一辈子,最后悔的,就是太懂事。”
我整个人僵住了。
祖母最后悔的,是太懂事?
我拿着那张纸,手在抖。
大伟走进来,看我脸色不对,问:“怎么了?”
我把纸条递给他。
他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祖母……”他开口又停住,“她是不是一直在怪自己?”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我不能再像她那样活了。
我拿起手机,给婆婆打了个电话。
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
又打。
还是没人接。
大伟急了,拨了隔壁张婶的号码。
张婶说:“你妈刚才晕倒了,现在在镇医院。”
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。
大伟在后面喊:“你干嘛?”
“接她回来!”我头也不回。
车开上高速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大伟握着方向盘,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你确定?”他问。
“确定。”
“可你之前不是说……”
“之前是之前,”我打断他,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。
手机响了,是张婶打来的。
“小梅,你妈醒了,她说不想麻烦你们,让你们别来。”
我抢过大伟的手机:“张婶,你告诉她,我们已经出发了,让她等着。”
挂了电话,我靠在座椅上。
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。
我想起祖母那行铅笔字。
太懂事的人,最后都委屈了自己。
我不想再委屈了。
也不想让婆婆委屈。
车到了镇医院,我跑进去。
婆婆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。
看见我,她一愣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接你回家。”我说。
她眼眶红了:“小梅,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,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妈,咱们回家。”
她哭了。
我也哭了。
大伟站在门口,背过身去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那晚,我们三个人挤在病房里。
婆婆睡中间,我跟大伟各坐一边。
她睡着的时候,手还攥着我的衣角。
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心里想,祖母,对不起,我没听你的话。
但我好像,终于活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