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去玩的事定了下来。
大伟请了三天假,加上周末,凑了五天。
婆婆嘴上说“别浪费钱”,可眼睛亮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
我看见了。
出发那天早上,婆婆破天荒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还用发卡别到耳后。
大伟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我开车,大伟坐副驾,婆婆和孩子坐后头。
一路上婆婆话不多,就看窗外。
到了景区,我扶她下车。她腿脚确实不行,走几步就得歇。
大伟说:“妈,我背你。”
婆婆摆手:“不用,我自己能走。”
她硬撑着走了小半个钟头。
后来实在走不动了,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,喘得厉害。
孩子跑过去:“奶奶,喝水。”
婆婆接过来,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一半。
她突然哭了。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
大伟慌了:“妈,你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”
婆婆摇头,半天才说:“我想回老家。”
声音很小,但我听得清清楚楚。
大伟愣住了。
我蹲下来,看着婆婆的眼睛:“妈,老家那边没人照顾你啊。”
婆婆抹了把眼泪:“我自己能照顾自己。我这辈子都是自己过来的。”
“你腿不好,万一摔了怎么办?”
“摔了就摔了,反正也活够了。”
大伟急了:“妈,你说什么呢!”
婆婆不说话了,就那么坐着,看着远处的山。
气氛僵住了。
孩子拉着婆婆的袖子:“奶奶,你别走。”
婆婆摸摸孩子的头,笑了笑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我站起来,把大伟拉到一边。
“你妈是真想回去。”我说。
“她一个人回去怎么行?”
“可她在这儿也不开心。”
大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:“我真服了,怎么弄都不对。”
我没接话。
回去的路上,车里安安静静的。
晚上孩子睡了,我坐在客厅翻那本《论语》。
扉页上那行小字,我看了又看。
“若有人让你觉得苦,便是缘分尽了。”
可婆婆不是别人啊。
她是我丈夫的妈,是我孩子的奶奶。
这缘分怎么尽?
我合上书,给大伟发了条微信:“要不,让你妈回去住一段时间试试?”
过了很久,他回:“行吧。”
我盯着那两个字,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。
第二天一早,大伟跟婆婆说了这事。
婆婆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她开始收拾东西。
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就几件换洗衣服。
走的时候,她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客厅。
那一眼,看得我心里发酸。
大伟送她回老家,我带着孩子站在门口。
车开走的时候,孩子突然说:“妈妈,奶奶是不是不要我们了?”
我蹲下来抱了抱她:“不是,奶奶只是……想家了。”
这话说完,我自己都不信。
晚上大伟回来,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烟。
他很少抽烟。
我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。
“你妈安顿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她说什么没有?”
“她说……”大伟把烟掐灭,“她说让我们好好过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那晚我又翻出那本《论语》。
忽然发现夹层里还有一张纸,泛黄的,折得很整齐。
打开一看,是祖母的字迹。
上面写着一句话:“人这一生,最难的不是放手,是放手之后,还能好好活着。”
我愣住了。
原来祖母早就知道,我会走到这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