拆迁通知贴出来的那天,老王头第一个炸了。
他站在公告栏前头,脸涨得通红,指着那张纸骂了整整十分钟。
“操他妈的!”他吼,“老子在这住了四十年,说拆就拆?”
没人接话。
老街的早晨本来就安静,馄饨摊的蒸汽慢慢往上升。靳师傅把锅盖掀开,白气糊了一脸。
“王叔,来碗馄饨?”他问。
老王头没理他。
——其实通知三天前就贴出来了,但大家憋着,谁都不先开口。
直到今天早上,隔壁理发店的老张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,坐在门口抽烟。一根接一根。
烟灰掉了一地。
我真服了,这算什么事。
馄饨摊上坐着四个人。一个老头,两个中年妇女,一个年轻人。
年轻人叫小马,在这条街长大,现在在城里上班。他端着碗,没吃,就那么看着汤面上的葱花。
“靳师傅,”他突然说,“你打算搬哪去?”
靳师傅擦着锅沿,动作没停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那个摊子,总不能跟着你住进楼房里吧。”
靳师傅没接话。
锅里的水又开了。
他往锅里扔了一把馄饨,白花花的,沉下去又浮起来。
“馄饨熟了。”他说。
——这时候,街口传来一声巨响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去。
是推土机。
一辆推土机,正对着街口那栋废弃的杂货铺,轰隆隆地碾过去。
墙塌了。
灰尘扬起来,漫过整条街。
老王头一脚踹翻了门口的凳子。
“我操你妈!”
他冲了过去。
靳师傅没动。
他看着我,突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也该走了,”他说,“这条街,没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但推土机的轰鸣声太大了。
什么都听不见。
(我后来才知道,那天早上,靳师傅的馄饨摊没有收。锅一直烧着,水一直开着,馄饨一直浮在汤面上。)
(直到半夜,才有人把火关了。)
(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