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晚上,靳师傅的馄饨摊没关火。
锅一直烧着,水一直开着,馄饨浮在汤面上,白花花的一片。
街坊们都说,他是故意的。
老王头被几个年轻人拽回来的时候,浑身是灰,脸上蹭破了皮。他坐在馄饨摊前,闷头不说话。靳师傅给他盛了一碗,搁在桌上。
“吃。”
老王头没动。
“不吃也得吃,”靳师傅说,“明天推土机就过来了,你想饿着肚子看它拆完?”
老王头端起碗,手抖得厉害,汤洒了一桌。
小马在旁边抽烟,烟灰掉进碗里,他没注意。
“靳师傅,”小马说,“你真不打算搬?”
靳师傅擦着锅沿,动作很慢。
“搬哪去?”
“城里。”
“城里不让摆摊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就在这,”靳师傅打断他,“直到最后一天。”
街口那辆推土机停了一夜。司机不知道去哪了,机器就那么横在废墟上,像个吃撑了的怪物。
半夜的时候,有人看见靳师傅坐在摊子前,一个人喝着酒。桌上搁着一碗馄饨,凉了,他没动。
第二天一早,拆迁队的人来了。
领头的是个戴安全帽的中年人,姓刘,大家都叫他刘工。他站在馄饨摊前,看了看靳师傅,又看了看那锅还在冒热气的馄饨。
“靳师傅,”刘工说,“你这摊子,得撤了。”
靳师傅抬头看他。
“我在这做了二十年,”他说,“你让我撤,总得让我做完最后一碗吧。”
刘工愣了愣。
“行,”他说,“你做完这碗,就收。”
靳师傅没说话,开始包馄饨。
他的手很稳,一张皮,一勺馅,一捏,一个。动作不快不慢,像二十年前一样。
街坊们陆续围了过来。没人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
馄饨下锅,水开了,香气飘起来。
靳师傅盛了一碗,端到刘工面前。
“尝尝。”
刘工犹豫了一下,接过碗。他吃了一口,没说话。又吃了一口。
“咸了点。”他说。
靳师傅笑了。
“二十年来,你是第一个说咸的。”
刘工放下碗,擦了擦嘴。
“靳师傅,”他说,“我也有难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条街,必须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就想问问,”靳师傅打断他,“你吃过我几碗馄饨?”
刘工愣住了。
“三年前,你刚来的时候,在这吃过一碗,”靳师傅说,“后来你调走了,去年又回来,又吃了一碗。一共两碗。”
“你记这么清楚?”
“这条街上,每个人吃过几碗,我都记得。”
刘工沉默了很久。
“靳师傅,”他说,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“好人有什么用?”靳师傅说,“好人挡不住推土机。”
他转身,把锅里的水倒了。
“收摊吧。”
街坊们没动。
小马突然站起来,走到摊子前。
“靳师傅,”他说,“我帮你。”
“帮什么?”
“搬。”
“搬哪去?”
“我家楼下,”小马说,“有个空地,能摆摊。”
靳师傅看着他。
“你妈同意?”
“我妈……”小马挠了挠头,“我妈说,你做的馄饨,比城里那些连锁店好吃。”
靳师傅没说话。
他点了一根烟,抽了两口,又掐灭了。
“明天再说吧。”他说。
但那天晚上,馄饨摊又没收。
锅里的水一直热着,馄饨一直浮着。
直到半夜,有人看见靳师傅坐在摊子前,面前搁着一碗凉透的馄饨。
他没吃。
他就那么坐着。
像在等什么人。
(后来我才知道,他在等一个二十年前的女人。但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