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。
老王头没来。
这事不对劲。
老王头从记事起就在这条街,每天早上五点,准时蹲在馄饨摊前,一碗馄饨,两个烧饼,雷打不动。
今天没来。
靳师傅把馄饨煮好,盛出来,搁在老王头常坐的位置上。
“给他留着。”
街坊们面面相觑。
小马凑过来,“靳师傅,老王头昨天闹那么凶,是不是被派出所叫去了?”
“不会。”靳师傅摇头,“派出所那帮人,跟他熟得很。”
“那他……”
“吃你的。”
到了中午,老王头还没出现。
靳师傅坐不住了。
他让小马看着摊子,自己往老街深处走。
老王头住街尾,一间破平房,门口堆满废品。
靳师傅敲门,没人应。
再敲。
“滚!”屋里传来一声闷吼。
“是我。”靳师傅说。
安静了几秒。
门开了一条缝,老王头探出半个脑袋,眼睛红肿。
“你咋来了?”
“你咋没来吃馄饨?”
老王头没说话,把门拉开。
屋里乱得不像话。地上全是碎玻璃,墙上用油漆写着“滚出老街”,还有几个大字——
“钉子户不得好死”。
靳师傅愣了一下。
“谁干的?”
“昨晚。”老王头声音沙哑,“一群小年轻,戴着口罩,砸完就跑。”
“报警了吗?”
“报了,有用吗?”老王头苦笑,“这街都要拆了,谁管你?”
靳师傅掏出烟,递给老王头一根。
两人蹲在门口,默默抽着。
“我真服了,”老王头突然说,“我在这住了五十年,就因为我不同意拆迁,他们就骂我钉子户?”
“他们不懂。”
“不懂个屁!”老王头把烟头摔在地上,“我儿子死在这条街上,我老婆也死在这条街上,你让我搬哪去?”
靳师傅没接话。
他知道老王头的儿子,二十年前,在街口出了车祸。
老王头的老婆,十年前,病死在屋里。
“我不搬。”老王头说,“死也不搬。”
靳师傅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今晚来吃馄饨,我给你加料。”
老王头没吭声。
靳师傅往回走,走到一半,听见身后传来哭声。
他回头,看见老王头蹲在门口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他没走过去。
有些事,别人帮不了。
回到摊子,小马正在招呼客人。
“靳师傅,老王头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靳师傅说,“就是心里苦。”
他把新煮的馄饨盛出来,搁在老王头的位置上。
“这碗,还给他留着。”
小马没说话。
到了傍晚,老王头来了。
他换了身干净衣服,头发梳得整齐。
“靳师傅,给我来碗馄饨。”
靳师傅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。
馄饨端上来,老王头低头吃,一口接一口。
吃到一半,他把碗一推。
“咸了。”
靳师傅愣了。
“咸了?”
“嗯。”老王头抬头,眼睛亮得吓人,“比昨天那碗还咸。”
靳师傅盯着他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老王头没回答。
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,搁在桌上。
是一张老照片。
照片上,一个女人抱着孩子,站在馄饨摊前。
“靳师傅,”老王头说,“你知道这女人是谁吗?”
靳师傅看着照片,手突然抖了一下。
“她……”
“她是我妹妹。”老王头说,“二十年前,她来过你的摊子。”
靳师傅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她……”
“她死了。”老王头说,“生孩子的时候,大出血,没救过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死之前,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靳师傅没动。
“她说,那碗馄饨,太咸了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街坊们全都看着靳师傅。
靳师傅的手抖得厉害。
他低下头,点了一根烟,抽了两口,又掐灭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知道。”
老王头站起来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他吼道,“你知道她等了你多久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她死的时候,嘴里还在喊你的名字吗?”
靳师傅没说话。
老王头转身就走。
“老王头——”靳师傅喊他。
老王头没回头。
靳师傅坐在摊子前,一动不动。
小马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
那天晚上,馄饨摊没收。
锅里的水一直热着。
靳师傅坐在那里,面前搁着一碗凉透的馄饨。
他没吃。
他就那么坐着。
像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