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老王头没来。
靳师傅的摊子照常支起来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老街上的街坊们陆陆续续过来,又陆陆续续走。
小马坐在摊子前,看着靳师傅。
“靳师傅,你真不打算挪个地方?”
靳师傅没说话,只是往碗里舀汤。
“妈的,这老街拆了,你总不能去天桥底下摆吧?”小马嘟囔了一句。
靳师傅把馄饨端到他面前。
“吃你的。”
小马低头吃了一口,突然抬头:“咸了。”
靳师傅愣了一下,拿起勺子尝了尝汤,皱眉。
“真有你的,这手艺也敢摆摊?”小马笑着说。
靳师傅没理他,转身去调汤。
这时,一个女人走过来。
三十多岁,穿着件旧棉袄,头发有点乱,眼睛红肿着。
她站在摊子前,看着靳师傅。
“你是靳师傅?”
靳师傅点头。
“我姓刘。”她说,“老王头是我爸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小马放下筷子,看着这女人。
“你爸……”靳师傅说。
“我爸昨天回去后,一直哭。”刘姐说,“他从来没哭过。”
靳师傅低下头,手里的勺子掉进锅里,溅起一片水花。
“他跟我说了你的事。”刘姐说,“他说,他恨你。”
靳师傅没说话。
“可他又说,他更恨自己。”
她顿了顿,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放在摊子上。
“这是他让我给你的。”
靳师傅看着那张纸,手抖得厉害。
他拿起来,打开。
是一张欠条。
上面写着:欠靳师傅馄饨钱,一共三百二十碗,每碗三块,总共九百六十块。
落款是老王头。
日期是二十年前。
靳师傅看着欠条,眼泪突然掉了下来。
“他……”
“他说,这是他欠你的。”刘姐说,“他说,当年他妹妹死的时候,你给她端了那碗馄饨,没收钱。”
靳师傅点头。
“他说,他一直记得。”
小马在旁边,一口馄饨差点喷出来。
“离谱。”他说,“这账,他记了二十年?”
刘姐没理他,看着靳师傅。
“我爸说,他今天不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靳师傅问。
“他说,他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原谅他。”
靳师傅愣住了。
刘姐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靳师傅喊住她。
他从兜里掏出钱包,点出九百六十块钱,塞到她手里。
“这是你爸的。”
刘姐看着钱,又看着靳师傅。
“你……”
“告诉他,馄饨不咸。”靳师傅说,“当年那碗,不咸。”
刘姐的眼泪也掉了下来。
她拿着钱,走了。
小马看着靳师傅,半天没说话。
“靳师傅,你真行。”他最后说,“一碗馄饨,欠了二十年,又还了二十年。”
靳师傅没说话,只是低头调汤。
那天晚上,馄饨摊没收。
靳师傅坐在那里,面前放着一碗馄饨。
他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汤。
咸的。
他笑了笑。
然后,他站起来,把馄饨倒进垃圾桶。
锅里的水,还热着。
他等着。
等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