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开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小婉靠窗坐着,眼睛盯着外面。
我坐她对面,手里攥着那张纸条。
广东。小镇。
“你说,”小婉突然开口,“我妈还认得我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认得的。”我说,“哪有妈不认得闺女的。”
“可她走的时候,我才三岁。”
小婉声音有点抖。
“三岁。”她又重复一遍,“我连她长啥样都记不清。”
我没接话。
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退。
“你说她为啥不回来?”小婉问,“我爸都死了,她也不回来看看。”
“也许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也许她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老王头把她送走,可能没告诉她。”
小婉不说话了。
过了会儿,她从包里掏出一个铁盒子。
是老王头藏的那个。
“我打开看了。”她说。
“里面还有啥?”我问。
“一张照片。”
她把照片递过来。
黑白照片,边角都泛黄了。
上面一个女人,抱着个小孩,站在馄饨摊前。
女人笑得很好看。
小孩扎着两个小辫子,嘴里塞着个馄饨。
“这是我妈?”小婉指着女人。
“嗯。”
“那小孩是我?”
“嗯。”
小婉盯着照片看了很久。
“她真好看。”她说。
我说:“你像她。”
小婉抬头看我。
“哥,你说她会不会已经……”
“别瞎说。”我打断她,“纸条上地址还在,人肯定活着。”
“那她为啥不联系我?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火车轰隆隆地响。
乘务员推着车过来:“啤酒饮料矿泉水,花生瓜子八宝粥——”
“来两瓶水。”我说。
递过去一瓶给小婉。
她没接。
“哥。”她说,“我怕。”
“怕啥?”
“怕她不认我。”
“怕她已经有新家了。”
“怕我去了,是多余的。”
我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。
“你逗我呢?”我说,“你是她亲闺女,啥多余的。”
“可她二十年没见我了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我说,“二十年没见,更该好好见见。”
小婉没说话。
火车又穿过一个隧道,车厢暗了一下。
“哥,”小婉突然说,“你为啥陪我去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我外甥女,我不陪你去谁陪?”
“就因为这个?”
“不然呢?”
小婉盯着我。
“你是不是也想知道,当年她为啥说馄饨咸?”
我手里的水瓶差点掉地上。
“算是吧。”我说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啥?”
“你心里有别人。”小婉说,“你一直在等一个人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老王头说的。”小婉说,“他说你等了一个人二十年。”
“他说,那个人也欠你一句实话。”
我嗓子有点发紧。
“别听老王头瞎扯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等的是谁?”
我没回答。
火车又过了一个站。
窗外开始下雨了。
雨点打在玻璃上,一条条往下淌。
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小婉没再问。
她把照片收进铁盒子里。
“哥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馄饨摊,真不关?”
“不关。”我说,“等你妈回来,还得给她煮一碗。”
“不咸的。”
小婉笑了。
那是她这些天,第一次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