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,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,又一下。我迷迷糊糊摸过来,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。来电显示是“爸”。
我犹豫了大概三秒。明天有个重要的汇报,PPT还差最后几页没改完,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。手指在接听和挂断之间悬了一瞬,最后按了静音。
房间里重新暗下来。我翻了个身,心想明天再回吧,又不是什么急事。我爸那个人,从来不会在深夜打电话。他作息规律得像钟摆,晚上九点半准时关电视,十点上床。偶尔打来,无非是问吃饭了没有、天冷了加衣服。可两点多……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,但困意像一床厚棉被压下来,把我裹了进去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我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回拨。电话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又打,还是没人接。我打给我妈,她声音有点哑:“你爸昨晚摔了一跤,现在在医院。”
我请了假,买了最近一班高铁。三个半小时的车程,我一直在想那通没接的电话。如果当时我接了,会听到什么?是他虚弱的声音说“闺女,我不太舒服”,还是摔在地上之后艰难按出的求助?我不敢往下想。
县医院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,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混着剩饭的味道。我爸躺在病床上,右腿打了石膏,吊在半空。看见我进来,他先笑了一下:“没事没事,就是踩空了楼梯,年纪大了不中用。”
我妈在旁边削苹果,眼圈红红的:“昨晚他想上厕所,没开灯,一脚踩空滚了下来。手机摔出去老远,他爬过去打了你的电话……后来我听到动静跑出来,才叫了救护车。”
“那电话打通了吗?”我问。
“打通了,但没人接。”我妈说得很平静,像在陈述天气。
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我张了张嘴,想说对不起,却变成了一句:“以后晚上别给我打电话了,我工作忙。”说完我就后悔了。
我爸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好,知道了。”
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。我看见他后脑勺的白发,比上个月视频时多了好多。枕头上有一小片血迹,大概是摔倒时磕的。
我坐在床边,手机屏幕还亮着,通话记录里那通未接来电像一根刺。我点开通讯录,把他的名字从“老爸”改成了“爸爸”。然后又改回来。最后什么都没改,锁了屏。
护士进来换药,我起身去走廊透口气。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就簌簌地掉。我想起小时候,他也是这样,半夜背我去镇上的诊所。我发烧烧得迷迷糊糊,趴在他背上,闻到他衣领上汗水的味道。那时候觉得他的背好宽,像一座山。
可是山也会老,也会在深夜摔倒,也会因为女儿一句不耐烦的话就沉默不语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是大学同学群,有人发了张截图,是一个深夜情绪故事的征集帖,说想听听大家错过家人电话的经历。我看了很久,把截图保存了。
回到病房时,我妈正在给我爸喂粥。他喝得很慢,像个孩子。我走过去说:“爸,以后你半夜打给我,我接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有点红,但还是笑着说:“没事,真没事。”
我低头帮他掖了掖被角,发现他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。抽出来一看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“闺女电话没接,可能睡了,别吵她。”
那是他摔倒之后,怕自己记不住,提前写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