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是在旧货市场淘来的,三年前。
卖手机的阿姨说这是她女儿用过的,女儿去了国外,换了新机,这台就扔在家里吃灰。我翻来覆去地看,屏幕有一道细纹,边框磕掉了漆,但系统流畅,电池健康度还有百分之八十七。我花了三百块,把它买回家当备用机。
那段时间我刚好失业,窝在出租屋里刷招聘软件,主手机没电了就换这台。一开始一切正常,直到某天深夜,我打开语音备忘录想录一段面试练习,却发现列表里躺着一条未命名的录音,时长三十七分钟。
我以为是系统自带的演示文件,随手点开。
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是布料摩擦。接着有人叹了口气,很轻,像怕吵醒谁。然后一个女声开始说话:“今天试了新的抗抑郁药,医生说副作用会持续两周。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等公交,看见一个小孩在吃冰淇淋,他妈妈骂他弄脏了衣服。我想起小时候你也是这样凶我。”
我愣住了。
那是陌生人的声音,却莫名让人心揪起来。我没有删掉它,甚至没有退出,就那么听完了三十七分钟。她讲了很多琐事,超市打折、同事聚餐、阳台上死掉的多肉。语气始终平淡,像在跟一个永远不会回话的人聊天。
之后的每一天,我都忍不住打开那条录音。有时只听五分钟,有时从头听到尾。她的声音成了我失眠夜的背景音,像一种奇怪的陪伴。
事情变得不对劲是在第七天。
那天我照常打开语音备忘录,列表里多了一条新录音,录制时间显示为当天下午三点十七分,而我三点十七分正蹲在便利店吃关东煮,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。
我犹豫了很久,还是点开了。
“今天去复查,医生说我的情况有好转。但我没告诉他,我最近总是梦见一个人,看不清脸,但我知道那是谁。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。”
她的声音比上一段更轻,带着一点鼻音。
我开始留意这台手机的异常。它会在半夜自动亮屏,屏幕上是录音界面,但麦克风图标从未闪烁。我试过恢复出厂设置,第二天那些录音依然原封不动地躺在列表里,连时间戳都没变。
我甚至拿着手机去过修理店,师傅拆开后盖检查了半小时,说硬件没问题,可能是系统Bug。他帮我刷了机,递回给我时拍了拍我的肩:“兄弟,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?”
我没回答。
因为就在他说话的间隙,我看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通知栏弹出一条新消息:语音备忘录已更新。
回到家,我坐在床边,解锁手机,点开那个图标。列表里静静地躺着第十三条录音。录制时间是今天,长度四十一分钟。
我戴上耳机,按下播放。
沉默。
很长一段沉默,只有细微的呼吸声。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,正准备关掉,她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我今天收拾东西,翻到了你留下的那张字条。你说你会回来。我等了三年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压抑什么,然后说:“可我知道,你不会回来了。”
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。
我摘下耳机,手心全是汗。我不知道这个“你”是谁,也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。我只知道,这些录音不是留给我的,而我却在偷听一个陌生人的悼念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我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反复回放她最后那句话。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,风一吹就晃动,像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什么。
我想起那个卖手机的阿姨,想起她说“女儿去了国外”。但录音里从未出现过飞机、旅行、异国的字眼。她提到最多的词是“医院”“药”“梦”。
第二天一早,我翻出旧手机的原装盒子,在夹层里找到一张皱巴巴的便签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号码。我拨过去,响了很久,终于有人接。
“喂?”是个苍老的男声。
“您好,请问……您认识这部手机原来的主人吗?”我报出手机型号和颜色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男人说:“你从哪里拿到这个手机的?”
我说是旧货市场。
他又沉默了,这次更长。我几乎以为他挂断了,才听到他开口,声音很低:“那是我女儿的。她走了三年了。她妈妈一直舍不得扔她的东西,上个月才清理出来。”
我握着手机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“她走的时候才二十六岁。”男人说,“抑郁症。那天晚上她录了很多条语音,发给她前男友。但那个人一个都没回。第二天早上,她妈妈发现她的时候,手机还攥在手里,屏幕上就是录音界面。”
我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手机。屏幕又亮了。
语音备忘录的角标上,多了一个红色的“1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