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箱门开了又关,冷气扑在脸上,像那年冬天的风。
我伸手去拿鸡蛋,指尖碰到一个塑料盒——半盒草莓,大概放了一个星期了。不知什么时候买的,也不记得为什么没吃完。草莓表面起了白毛,软塌塌地贴着盒壁。我盯着它看了几秒,没有拿起来扔掉,又把冰箱门关上了。
厨房很安静。水龙头在滴水,三秒一滴,我数过。洗碗池里有一只杯子,杯底残留着昨天没喝完的凉白开。杯子是结婚时朋友送的,白色,杯壁印着两行小字:"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"。现在字迹已经磨得模糊了。
今天是周六。以前周六我们会去菜市场,他挑鱼,我挑青菜。他总说我不懂看鱼新不新鲜,我说他不懂看青菜有没有虫眼。后来我们都不说了,他去菜市场,我在家点外卖。再后来,他就不回来了。
离婚协议签了三年,我还没搬出这套房子。房贷一人一半,他说房子归我,他不要了。我说好。然后他就真的再没来过。偶尔在支付宝里看到他的转账记录,每月十五号,备注写"房贷",两个字,没有多余的。
我把那半盒草莓拿出来了。揭开盖子,霉味很淡,像记忆里某些发潮的角落。我想起我们刚搬进来的时候,他买了一大袋草莓,说是庆祝。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地板上,一人捧一碗,吃得满手都是红色的汁水。他说,以后每年草莓季都买。
后来草莓季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我们再也没有一起吃过草莓。
我把草莓盒扔进垃圾桶,打开水龙头洗手。水流很凉,凉到骨节发酸。我关了水,在毛巾上擦干手,然后拉开冰箱冷冻层——里面躺着一枚戒指,用保鲜膜包着,塞在冰格旁边。
是我结婚那天戴的那枚。
离婚当天我就摘下来了,想扔,没扔下去。想还给他,又觉得矫情。最后用保鲜膜裹了,放进了冰箱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冰箱,可能觉得冷的地方能冻住什么。冻住时间?冻住自己?
我拿出戒指,撕开保鲜膜。铂金的,没有钻石,简简单单的一个圈。里面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,还有日期。戴在无名指上刚好,我试了一下,又摘下来了。
手比以前细了。
手机响了,是快递。我下楼去拿,电梯里遇到隔壁的阿姨。她看了我一眼,问:"一个人住啊?"我说嗯。她又说:"年轻人,要好好吃饭。"我说好。
电梯到了,我走出来,发现外面下雨了。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撒盐。我没带伞,站在单元门口等雨小一点。快递柜在前面十米的地方,我冲过去拿了快递又冲回来,头发湿了,衣服也湿了一点。
快递是之前买的书。拆开的时候,里面掉出一张书签,印着一句话:"爱是恒久忍耐,又有恩慈。"我看了很久,然后把书签夹回书里,把书放在茶几上。
茶几上还放着那张结婚请柬,今天翻出来的。大红色,烫金字,翻开里面写着我们的名字,还有一句:"诚邀您见证我们的幸福。"
我把请柬合上,塞进了抽屉最里面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我坐在沙发上,听见楼上有小孩在哭,哭声穿过楼板,闷闷的。隔壁传来炒菜的声音,滋啦滋啦的,有葱花的香味。
我饿了。
打开冰箱,鸡蛋还在。我拿出两个,又拿出一个番茄。番茄是前天买的,有点软了,但还能吃。我切番茄的时候,刀碰到砧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以前他在家的时候,总是嫌我切菜声音太大,说像在剁肉。我说那你来切,他就真的过来接手。
后来我就不怎么切菜了。
番茄鸡蛋面做好了,我端到茶几上,一个人吃。电视开着,随便放了一个综艺,里面的人在笑,我也没听清在笑什么。面有点咸,我喝了一口汤,烫到了舌头。
我放下筷子,看着窗外。雨停了,天暗下来,路灯亮了。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反着光,像碎掉的玻璃。
手机又响了。是他,发了一条微信。
我点开,只有三个字:"还好吗?"
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锁了屏幕,把手机翻过去,扣在茶几上。
面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