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退休那天,把邮局柜子里的东西全搬回家。
纸箱子堆在客厅角落,三个月没动。
要不是女儿周晓说要腾地方放跑步机,他压根不想碰那些旧物。
箱子一打开,霉味冲鼻子。
信封、包裹单、记事本,乱七八糟塞在一块。老周坐地上慢慢翻,有些地址他还能背出来——送了三十年信,闭着眼都能摸到那条街。
翻到最底下,手指碰到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硬邦邦的,像夹了什么东西。
他抽出来一看,收件人栏写的是:周德胜。
那是他爸的名字。
老周愣了。
信封没贴邮票,没盖邮戳,封口还粘着。他翻过来看背面,寄件人栏空白。
“这他妈谁的?”他嘟囔了一句,手指头有点抖。
撕开封口,里面掉出一张照片。
黑白照片,边角发黄。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小孩,站在老槐树底下。女人穿碎花衬衫,笑得挺好看。
翻过来,背面用圆珠笔写着:1989年秋,小军满周岁。
小军是他小名。
老周脑子嗡的一下。
他根本不记得这张照片。更不记得谁拍的。
信纸叠在里面,展开只有一页。字迹潦草,像是赶时间写的:
“德胜哥:
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。小军满一岁了,我带他来谢谢你。你不在家,信放你枕头底下。
我对不起你。
要是哪天你看到这信,别找我。我不配。”
没署名。没日期。
老周把信看了三遍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爸……”他嗓子发紧,喊了一声,屋里没人应。
他爸周德胜死了六年了。肝癌,发现就是晚期。
老周记得最后那几天,他爸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骨头。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,听不清。当时他以为是疼糊涂了。
现在想想,会不会跟这封信有关?
“真有你的。”老周骂了一句,也不知道骂谁。
他把信和照片塞回信封,站起来腿都麻了。走到阳台点了根烟,抽了两口又掐灭。
三十年前的信。他爸收了一辈子信,结果自己有一封没收到。
寄信的女人是谁?为什么说对不起?
老周掏出手机想打给周晓,又放下。这事说出来,女儿肯定觉得他魔怔了。
但他必须查清楚。
不为别的,就为他爸咽气前那几句含含糊糊的话。
当晚他翻出老地址本,找到“老槐树”那条街。地名早改了,但老周记得那片——城东棚户区,现在拆得只剩几栋破楼。
第二天一早,他骑上那辆旧电动车,兜里揣着信封,往城东去了。
风刮得脸生疼。
到地方一看,老槐树还在,树底下围了一圈铁皮。旁边开了家早餐铺,热气腾腾的。
老周停好车,走进铺子。老板娘正炸油条,抬头看他一眼。
“吃点啥?”
老周掏出照片,递过去:“大姐,认得这女的吗?”
老板娘擦擦手接过照片,眯着眼看了半天。
“有点眼熟……想不起来了。”她把照片还回来,“你找谁?”
“三十年前住这附近的人。”老周说。
老板娘笑了:“三十年前?这地儿早换了好几茬人了。你不如去问问街口那个修鞋的老头,他在这摆摊二十多年了。”
老周谢过,转身往外走。
手机响了。周晓打来的。
“爸,你一大早去哪了?”
“出来转转。”
“转什么转,你昨天翻那些信翻到半夜,是不是有事瞒我?”
老周沉默了两秒。
“晚上跟你说。”他挂了电话。
修鞋老头坐在街口,戴着老花镜,手里的锥子一下一下扎鞋底。
老周蹲下来,把照片递过去。
老头瞥了一眼,手里的活停了。
“你从哪弄来的?”他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我家箱底翻出来的。”老周心跳快了,“你认识?”
老头摘下眼镜,盯着老周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长得像她。”他说。
老周后背一凉。
“像谁?”
老头没回答,指了指照片上的女人:“她叫林秀兰。当年住这排平房最东头那间。”
“她现在在哪?”
老头又低下头修鞋,半天才说了一句:
“死了。二十年前,跳河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