拆迁通知贴出来的那个下午,梧桐巷炸了锅。
老周把鞋锥子往地上一摔,骂了句脏话。
“搞毛啊,说拆就拆?”
沈姐站在花店门口,手里的剪子还捏着半截玫瑰枝。她没说话,脸白得跟纸一样。
小顾刚送完一单快递回来,电动车还没停稳,就看见巷口围了一堆人。他挤进去一看,通知上写着——下个月底前全部搬离。
“不是吧?”小顾声音都变了,“我租的房子押金才交了三个月!”
没人理他。大家都在吵。
有人骂开发商不是东西,有人算着能赔多少钱,有人蹲在地上抽烟不说话。
老周把工具箱踢到一边。他在这儿修了二十年的鞋,手指关节都变形了,现在让他搬?搬哪去?
“周叔,你打算怎么办?”小顾凑过来问。
“怎么办?我他妈也不知道。”老周声音闷闷的,“我闺女在城里买了房,让我去住。我不想去。”
沈姐突然开口了:“我也不想走。”
她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沈姐的花店开了八年。她老公死得早,就靠这家店养活自己和儿子。儿子今年刚考上大学,学费还差一截。
“赔偿款够你重新找地方开店了。”有人劝她。
“够个屁。”沈姐难得爆了粗口,“你们看看这地段,这房租,这客流量。换地方?我拿什么换?”
气氛一下子更僵了。
小顾挠了挠头,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,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。他一个送快递的,能说什么?
这时候,巷尾传来一声尖叫。
所有人扭头看过去——是王奶奶,她摔倒了。
王奶奶八十多岁了,一个人住在巷尾的老房子里。她儿子在国外,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几个电话。
老周第一个冲过去。他腿脚不好,跑起来一瘸一拐的,但速度不慢。
“王姨!王姨!”
王奶奶躺在地上,脸色发青,手捂着胸口。
“快打120!”沈姐喊了一声,手机已经掏出来了。
小顾蹲下来,试着把王奶奶扶起来一点。老周拍着他的肩膀说别乱动,可能是心脏病。
巷子里乱成一团。
有人喊“水呢,谁去倒杯水”,有人跑回家拿药,有人站在旁边干着急。
救护车来得很快。
王奶奶被抬上车的时候,眼睛还睁着,死死盯着巷口那盏路灯。
那盏灯,亮了二十多年了。
老周站在路边,看着救护车远去,突然说了一句:“这灯,以后怕是没人修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梧桐巷要没了。这些老邻居,也要散了。
小顾把电动车推到一边,蹲在台阶上抽烟。他想起自己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,租不起房子,是沈姐帮忙找了个便宜住处。那时候他连饭都吃不上,老周隔三差五给他带盒饭。
“都他妈要拆了。”小顾把烟头摁灭,声音有点抖。
沈姐没说话,转身进了花店。她把那半截玫瑰枝插进花瓶里,动作很慢。
天快黑了。
巷口那盏灯,准时亮了。
但这一次,灯光照在地上,显得特别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