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冬天，我买了部新手机。旧的那台iPhone6被我扔进抽屉，屏幕裂了一道缝，充电口也不太灵了。当时想的是，等哪天有空了再拿去回收。
这一放就是六年。
2023年9月，我妈打电话说老家的房子要拆了，让我回去收拾东西。我在自己租的公寓里翻箱倒柜找户口本，无意中拉开那个抽屉，看见了那台iPhone6。它已经彻底没电了，我插上充电线，等了十分钟才勉强开机。
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，通知栏跳出一串数字：37条未读短信。
我愣了一下。这台手机我用了三年，换机之前重置过数据，怎么可能还有未读？我点进去，发件人那一栏显示的是“爸”。
时间跨度从2016年3月到2017年11月。
最早的一条是2016年3月12日：
“闺女，爸听说你换号了？把新号发给我。”
我没有回复。实际上我确实换过号，但只告诉了妈。那时候我跟爸已经冷战快两年了。原因说起来很简单——他反对我辞掉体制内的工作，跑去上海做新媒体。他在电话里骂我“脑子进水”，我直接挂了电话，从此再没主动联系过他。
2016年5月7日：
“你妈说你胃不好，别老吃外卖，自己煮点粥。”
2016年8月19日：
“你表哥结婚了，你妈问你要不要回来喝喜酒。”
2016年11月3日：
“爸错了，不该那么凶。你回个话行不？”
我一条一条往下翻，手指开始发抖。那些年我在上海换过三次住处，搬过两次公司，谈了一段无疾而终的恋爱，忙到连过年都只回去待三天。每次妈打电话过来，都要把手机递给他，他接过去又不知道说什么，通常是我先开口“爸，还有事吗？我这边要开会了”，然后他讪讪地说“没事没事，你忙”。
2017年2月14日：
“你妈住院了，胆结石手术。她说别告诉你，怕你担心。但爸觉得还是该跟你说一声。”
那天我正好在赶一个项目方案，看到短信已经是晚上十一点。我打了个电话过去，妈接的，声音虚弱但还在笑：“没事没事，小手术，明天就出院了。你爸非要跟你说，我就骂他多事。”我听见背景里爸在嘟囔：“她总得知道吧……”
2017年5月：
“闺女，爸在网上查了，做新媒体也挺好的，年轻人嘛，有想法是好事。”
2017年8月：
“上海台风，你那边没事吧？”
2017年11月：
“爸最近总咳嗽，去拍了片子，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。你别担心。”
这是最后一条。发完这条短信的第七天，他因为肺癌晚期抢救无效去世了。
妈后来告诉我，他一直不肯去大医院查，总说“老毛病，喝点止咳糖浆就好”。等终于肯去的时候，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。从确诊到走，不到两个月。
我赶回老家的时候，他已经说不出话了。瘦得脱了相，眼眶深深地凹下去，看见我进来，努力扯了一下嘴角。我握住他的手，他的手冰凉，骨节硌得我手疼。我想说点什么，喉咙却像被堵死了一样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他走的那天晚上，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，把手机里他的号码翻出来，拨过去。响了七声，没人接。我又拨了一次，提示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”。
那台旧手机后来被我格式化，给了我妈用。她用过一年多，又换了一部新的，旧的就扔进了那个抽屉。我从来没想过，短信记录居然没有被彻底清掉。
也许是因为那台手机太老了，系统卡顿，重置没有完全成功。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我把那些短信一条一条截了图，存进新手机里。看着屏幕上那37条从未被读取的消息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2017年11月，也就是他发最后一条短信的那个月，我刚刚升了职，带团队，忙得脚不沾地。有一天深夜下班，我看见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，都是他打的。当时我想，明天回吧。然后第二天忘了，第三天也忘了，第四天想起来的时候，觉得都过了这么久了，再打过去反而尴尬。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，把37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五遍。最后一遍的时候，我注意到一个细节：2017年11月那条短信发送时间是凌晨2点17分。他平时九点就睡了。
那个点他还没睡，是在咳嗽咳得睡不着，还是已经知道了什么？
我把手机放下，去洗手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人眼眶红红的，但没哭。我已经很久没哭过了，自从他走后，我在葬礼上哭了一场，之后就没再哭过。妈说“你爸最怕你哭，你在外面好好的，他就放心了”。所以我一直好好的。
可那天晚上，我坐在马桶盖上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，忽然很想跟他说句话。我打开微信，找到他的对话框——他走之后我一直没删。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，2017年11月，我回了他一个字：嗯。
那是对他之前发来的一张照片的回复。照片里他站在阳台上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毛衣，冲镜头笑。阳光很好，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像落了一层霜。
我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。打了又删，删了又打。最后发出去的是：
“爸，我挺好的。”
当然，不会有已读回执了。
但第二天早上醒来，我打开手机，发现那个对话框旁边多了一个红色的①。我心跳漏了一拍，点进去一看——
那不是他的回复。
是妈用他的微信号发来的一条消息：
“闺女，你爸的号码我没注销，留着做个念想。昨晚梦见他了，他说想你了。你最近是不是累？”
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，然后拨了妈的电话。响了两声她就接了，声音有点哑：“喂？”
“妈，”我说，“我想回家吃顿饭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她说：“好，妈给你做红烧肉。”
我挂了电话，把那张他站在阳台上的照片设成了微信聊天背景。阳光还是那么好，他还是笑着的。
只是这次，我终于看清了他毛衣袖口上那个小小的破洞。
以前从来没注意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