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车站失物招领处实习的第三天翻到那条围巾的。
铁皮柜子第三层,编号047,塑料袋上贴着泛黄的标签:2008年12月15日,候车厅东侧座椅。
围巾是深蓝色的,羊毛质地,边角已经起了毛球。我把它抖开的时候,一张纸条从折叠的缝隙里掉出来。
纸条叠得很小,四四方方,像一颗糖。展开来,是蓝色圆珠笔的字迹,笔画干净,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:
“如果你看到这条围巾,请帮我保管好。我会回来拿的。——高一(3)班,陈屿。”
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陈屿。
我初中同桌,高中隔壁班的男生。全校都知道他,成绩好,长得干净,校篮球队队长。而我,是那个永远坐在角落、默默写作业的普通女生。
围巾是他的。我记得这条围巾。
2008年冬天特别冷,他每天都围着这条蓝围巾来上学。有一次在走廊上擦肩而过,围巾的流苏扫过我的手背,毛茸茸的,带着洗衣粉的味道。
那时候我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。
现在十年过去了,我坐在失物招领处的折叠椅上,手里攥着这条围巾,突然觉得鼻子发酸。
他一定找过这条围巾吧?也许他以为弄丢了,也许他早就忘了。可纸条上的话明明那么笃定——“我会回来拿的。”
我请了半天假,去了趟老校区。
高中已经搬了新址,旧教学楼改成了社区活动中心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门卫大爷探出头来:“姑娘,找谁?”
“大爷,我想问一下,以前高一(3)班的班主任,您认识吗?”
大爷想了想:“你说的是李老师吧?退休好几年了,住在城西那块。”
我道了谢,没有去找李老师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,也许只是想看看他曾经待过的地方。
回车站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,2008年12月15日那天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他为什么会在车站?围巾是怎么落下的?那张纸条,是他故意留下的,还是随手写的?
我把围巾叠好,放回塑料袋里,犹豫了很久,还是没有交到失物招领处登记系统里。
我把它带回了家。
妈妈看到我手里的围巾,愣了一下:“哪来的?”
“车站捡的。”
“都旧成这样了,扔了吧。”
我没说话,把围巾放进了衣柜最底层。
晚上躺在床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我在搜索框里输入“陈屿”两个字,指尖悬在回车键上方,最终还是按了下去。
搜索结果显示,他现在是本市一家建筑公司的设计师,未婚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——是公司官网上的职业照,他穿着白衬衫,比高中时瘦了一些,眼神却还是那么干净。
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我关掉手机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十年了。
第二天上班,我查了失物招领处的记录。围巾在047柜里躺了十年,期间没有任何人来认领。按照规定,超过三年的失物可以销毁或捐赠。
它本该被销毁的。
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拿走了它。
下班后,我又去了那个车站。候车厅东侧的座椅已经换过好几轮了,但位置还是那个位置。我坐在那里,想象着16岁的陈屿坐在这里的样子。
他是在等车吗?还是等什么人?
书包里装着课本,也许还有一本篮球杂志。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,起身的时候滑落下来,他没有发现。
走出车站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起来,我站在站牌下,掏出手机,看着那个搜索页面。
鬼使神差地,我点开了那家建筑公司的官网,找到了“联系我们”的邮箱。
我打了一行字:
“你好,请问陈屿在吗?我有一条他的围巾,想还给他。”
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,我的手在发抖。
我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。也许只是想知道,那条围巾对他来说,到底重不重要。
也许只是想知道,他还会不会记得,2008年冬天,那个丢了围巾的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