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至今记得那个星期三的下午,教室后门被推开的时候,风把讲台上的作业本吹得哗啦啦响。
我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走进来,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,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。她冲我笑了笑,嘴角的弧度很浅,像是怕打扰到谁。
我低下头,假装在看数学卷子上的错题。
家长会之前,班主任王老师已经在微信群里发过通知:这次月考成绩会贴在黑板上,家长来了自己看。我知道自己的排名——第三十八,全班四十二个人。
我妈走到黑板前,站了很久。她没戴眼镜,要凑很近才能看清那些打印体的小字。其他家长有的拿着手机拍照,有的在小声议论,只有她一个人,像在认领失物启事一样,一行一行地找。
我盯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上次她来学校,是上学期期中。那时候我考了第十五名,她坐在我的座位上,把桌肚里那团废纸展开,是我的物理草稿,上面画满了小人打架。她没骂我,只是把纸折平整,放回桌肚里。
后来我在那张纸的背面写了一句话:妈,对不起。
但我从来没给她看过。
家长会结束后,我站在走廊尽头等她。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,是那种一块钱一本的软皮抄,封面上印着卡通兔子。她把本子递给我,说,老师让家长写点建议,我写了,你看看合不合适。
我翻开,里面是她歪歪扭扭的字:希望老师多鼓励他,他其实很努力,只是有点慢。
“有点慢”三个字,她写错了。慢字下面的“又”写成了“又”少一撇,像被谁咬掉了一口。
我鼻子一酸,把本子合上,塞进书包里。
回家的路上她什么都没说。公交车很挤,她站在我旁边,一只手拉着吊环,另一只手护着我的书包带子。雨水从车窗缝里渗进来,滴在她肩膀上,她也没挪。
那天晚上,我躲在被窝里哭了很久。
不是因为她没骂我,而是我突然意识到,她从来不打我不骂我,不是因为她脾气好,是因为她怕。她怕她一说重话,我就真的不学了。她只有我这一个孩子,她输不起。
第二天早上,我在她的枕头底下发现了另一张纸。
那是她写的第二版家长建议,工工整整,用铅笔打了好几遍草稿。上面写着:老师,我家孩子最近进步很大,谢谢您。
她把“很大”两个字写得很用力,铅笔芯在纸上印出深深的凹槽。
我拿着那张纸,在客厅里站了很久。窗外有孩子在放纸飞机,飞得很高,然后一头栽进花坛里。
我没有把那张纸还给妈妈。我把它折成了一架纸飞机,藏在了书柜最里面。
后来很多年,我都没再打开过那个书柜。直到去年搬家,我才翻出那架纸飞机。纸已经发黄,折痕处快要断开。我把它展开,上面的字迹还在。
“进步很大”四个字,有一个角被水渍洇花了,像是被眼泪泡过。
我不知道她写这行字的时候有没有哭过,但我知道,她一定很用力地相信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