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我后来偷偷查过。
我妈那件格子衬衫，是地摊上买的，十五块。她穿了三年，领口磨得发白，袖口线头都散了。她舍不得扔。
我那时候不懂。
我以为她只是不爱打扮。
直到那天晚上，我翻她手机。她用的还是那种老款按键机，屏幕裂了一道缝，用透明胶贴着。微信里只有三个聊天记录：一个是我班主任，一个是卖菜的老王，还有一个是我。
她给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：儿子，明天降温，多穿点。
我没回。
那天是星期三，家长会前一天。
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，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。她打字很慢，发一条要按半天，每个字都像是用指甲盖抠出来的。
我忽然想起来，她其实不会用拼音。她学打字，是在我上初中之后，跟着电视上的广告学的。她学会了，就只给我发消息。
我从来没回过。
不是不想回，是不知道说什么。
我妈这个人，话不多。她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做饭，就是洗衣服，就是在我书包里塞一包牛奶。她从来不问我考了多少分，从来不逼我上补习班。
但我考砸了，她会一个人坐在厨房里，对着水龙头发呆。
我以为我不知道。其实我都知道。
那天晚上，我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她站在黑板前的背影，瘦瘦的，像张纸片。
我忽然想，她会不会也哭过？在我不知道的深夜里，一个人躲在被窝里，咬着枕头，怕吵醒我。
第二天早上，我起来的时候，她已经去上班了。桌上放着早饭，一碗粥，一个煮鸡蛋，旁边压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：考试别紧张，妈相信你。
字还是歪歪扭扭的，“相”字写成了“想”。
我拿着那张纸条，愣了好一会儿。然后我把鸡蛋剥了，一口一口吃掉。粥有点凉了，但甜。
那天下午放学，我没直接回家。我去了学校后面的小树林，把那架纸飞机拿了出来。纸已经皱了，折痕处快要断开。我把它展开，又折了一遍。
然后我把它放飞了。
风很大，纸飞机飞出去，在空中转了个圈，然后一头扎进草丛里。
我跑过去捡起来，又放了一次。
这一次，它飞得远了一点。
我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眼泪就下来了。
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可能是觉得我妈太傻了，傻到相信一个考三十八名的孩子“进步很大”。也可能是觉得我自己太混蛋了，混蛋到连一条消息都不肯回。
后来我把纸飞机带回家，放回了书柜最里面。
我想，等我以后出息了，再把它拿出来，到时候让我妈看看，她当年写的那些字，我都留着。
可是后来，我出息了吗？
没有。
高考我考了个二本，毕业之后在一家小公司上班，工资不高，够活。我妈从来没抱怨过，逢人就夸我懂事。
那架纸飞机，我一直留着。直到去年搬家，我才发现它不见了。
可能是搬家的时候弄丢了，也可能是被我妈当废纸扔了。
我没问她。
但我知道，那架纸飞机，早就飞走了。
就像那些年，我没说出口的“对不起”，和她说出口的“相信你”。
都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