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从家长会回来那天晚上,什么都没说。
她把那双磨了边的布鞋脱在门口,鞋底沾着泥。然后去厨房热了剩菜,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吃。我躲在房间里,门缝里漏进来一点光。
她吃得很慢。
一碗饭吃了快半个小时。中间她站起来,去阳台收衣服。路过我房间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,我以为她要推门进来。但她没有。她只是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开了。
我趴在桌上,假装在写作业。笔尖戳在纸上,一个字都没写出来。
脑子里全是她站在黑板前找名字的样子。那么多人,就她一个,像是被丢在人群外头。
不是吧,我心想,我他妈就考成这样?
离谱。
后来我听见她打电话。声音压得很低,但我还是听见了。她说:“嗯,还行,老师说他进步了。”电话那头可能是外婆。她又说:“没事没事,他懂事。”
懂事?
我差点笑出来。
我把书包里的卷子抽出来,揉成一团。又展开。再揉。最后塞进抽屉最底下。
那天晚上十一点多,我妈推门进来,端了杯牛奶。她没开灯,摸黑走到我床边,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。我假装睡着了。她站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。
她的手很粗糙。指腹上有干裂的口子,刮在我皮肤上,有点疼。
然后她轻轻说了句:“没事,慢慢来。”
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我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我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但我忍住了。
等她关上门,我才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湿了一大片。
我突然想起来,上次她哭是什么时候?好像是三年前,我爸走的那天。她没在我面前哭,但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听见她在厨房里哭。水龙头开着,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的声音。
从那以后,我再没见过她哭。
她好像把所有的眼泪都攒起来了,攒成了一句“没事”。
第二天早上,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去上班了。桌上放着早饭,一碗粥,一个煮鸡蛋,旁边压着一张纸条。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上面写着:“粥在锅里,自己盛。鸡蛋趁热吃。”
字还是那么丑。
我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然后我做了件傻事。我把那张揉皱的成绩单从抽屉里翻出来,摊平,用透明胶带把裂开的地方粘好。然后夹进书里。
我想,留着吧。
以后等她老了,我拿给她看。告诉她,你儿子当年考过三十八名,但你从来没骂过我。
可是后来我才知道,有些东西,你以为能留一辈子,其实说没就没了。
就像那张成绩单,后来搬家的时候不知道掉哪儿了。
就像我妈,后来也老了,老到记不清我小时候的事。
但那个晚上,她站在我床边说的那句“没事”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