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又加班了。
走出写字楼的时候，雨刚停，地面上的水洼映着写字楼的灯光，像一面碎掉的镜子。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，看手机上的时间——23:47。最后一班地铁应该还有十三分钟，如果跑过去的话，也许能赶上。
但我没跑。
不是不想，是累。连续加了十二天的班，项目从策划到执行，从甲方到乙方，从会议室到工位，像个陀螺一样转了快两周。今天终于上线，结果系统崩了三次，被技术总监在群里点名骂了半小时。我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，继续改bug。
现在bug改完了，项目上线了，我却不想回家了。
家在城市的另一端，单程通勤一个半小时。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出门，晚上十一点到家是常态。合租的室友换了三个，现在这个住了半年，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。冰箱里的牛奶过期了，阳台上晾的衣服干了又湿，湿了又干，我已经忘了哪件是干净的。
地铁站就在前面两百米，我慢慢走过去。站台上没什么人，末班车的车厢空荡荡的，冷气开得很足。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，掏出手机，打开微信。
最上面的对话框还是她。
三年前的今天，她发了一条消息给我：“我明天下午的飞机，你要不要来送我？”
我看到了，当时正在开会，想着开完会再回。结果会一开就是四个小时，等我拿起手机，她已经登机了。后来她到了那边，有时差，我们联系越来越少。再后来，她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，我没看完，只记得最后一句话：“你总是有理由的，我累了。”
我没有回那条消息。
不是因为不爱她。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。我连自己的时间都管不好，怎么去管一段感情？那时候我总觉得，等这个项目结束，等下一个季度，等我升职，等我攒够钱，一切都会好起来。可项目永远结束不了，季度永远有下一个，升职遥遥无期，钱永远不够。
而她已经走了。
地铁启动了，车厢摇晃着穿过隧道。我把对话框往上翻，翻到三年前那些聊天记录。那时候我们刚在一起，她总爱发语音，声音软软的，说今天吃了什么，路上看到了什么，晚上想吃什么。我回得很少，最多发个表情包。她也不生气，第二天继续发。
有一次她半夜发语音，说：“你这个人啊，就像地铁一样，永远在赶路，永远不停下来看看风景。”
我当时觉得她在撒娇，没当回事。
现在想想，她说的没错。我确实像地铁，永远在赶路，永远在赶下一班车，赶下一个会议，赶下一个deadline。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条固定的线路，每天来回跑，却不知道终点在哪里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她？
我心跳加速，点开一看，是工作群的消息。群里在庆祝项目上线，发了几个红包。我没抢，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。
然后我打开她的朋友圈，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的，一张她在海边拍的照片，配文是“终于学会慢下来了”。照片里她笑得很开心，旁边有个模糊的影子，应该是个男的。
我没点开大图，把手机锁屏了。
地铁到站了，我站起来，走出车厢。站台上空空荡荡的，只有清洁工在拖地。我沿着楼梯往上走，走到出口的时候，雨又开始下了。
我没带伞，站在站台下面等雨小一点。手机又震了，是工作群的@全体成员，说明天早上九点开复盘会。
我回了个“收到”，然后打开她的对话框，打了一行字：“我最近没怎么加班了，地铁末班车其实挺空的。”
看了几秒，又删掉了。
雨越下越大，风把雨吹进站台里，打在我脸上。我往里面退了退，手机屏幕亮着，显示时间已经是凌晨零点十七分。
最后一班地铁已经开走了。
而我还在原地。
我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：“你这个人啊，就像地铁一样，永远在赶路，永远不停下来看看风景。”
可是地铁也有终点站啊。
我的终点站在哪呢？
手机又震了一下，这次是短信。我低头一看，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：“听说你还在那个城市，我也回来了。有空见一面吗？”
没有署名。
但我认得这个号码。
那是她三年前用的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