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伸手去够桌上的杯子,指尖碰到一个凉透的茶包。凌晨三点五十分,整栋写字楼只剩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还亮着,发出嗡嗡的电流声,像某种生物在呼吸。
我已经在这个岗位干了七年。夜班保安,说得体面点叫“夜间值班员”,其实就是守着这栋十二层的写字楼,别让老鼠啃了电线,别让醉鬼砸了玻璃。每天下午六点打卡,第二天早上八点交班,中间这十四个小时,绝大部分时间只有我一个人。
今天和往常一样。十点以后,加班的最后一批人也走了,我锁好大门,照例每个楼层转一圈,检查有没有忘记关的窗户和饮水机。十二楼那家游戏公司总是走得最晚,他们前台养了一缸热带鱼,鱼缸的氧气泵整夜不关,在寂静里咕嘟咕嘟响,像某种暗号。
回到值班室已经快十二点了。我泡了杯茶,打开手机看一个老剧的切片,音量调到刚好能听见。值班室的监控屏幕分成十六个小格子,电梯口、大厅、地下车库、每层的走廊——它们就这么亮着,画面几乎不动,像十六张静态照片。
凌晨两点,我照例去泡了碗面。撕调料包的时候,塑料袋的响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。我端着面回到值班室,正准备吃,余光扫过监控屏幕——
地下车库的监控画面里,有个人影。
我把面放下了。那是一个很模糊的轮廓,在摄像头边缘,像是刚从消防通道的楼梯里走出来的。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,人影没动,就那么站着,正对着摄像头。
我心里有点发毛,但更多的是烦躁。通常这种情况,要么是哪个加班太晚的倒霉蛋忘了东西在车里,要么就是物业的人偷偷来睡觉。我拿起对讲机,按下通话键:“喂,地下车库那位,你哪个部门的?”
没人回答。对讲机里只有刺啦刺啦的电流声。
我盯着屏幕,那个人影开始动了。不是往车位方向走,而是朝着摄像头的方向走过来,步伐很慢,像是腿脚不太方便。我下意识地站起来,抓起手电筒。
走到电梯口的时候,我突然觉得不对。
那个人影走路的姿态,太慢了,慢得不正常。而且他的胳膊,一直垂在身体两侧,没有摆动。
我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监控屏幕。
画面里,那个人影已经走到了摄像头正下方——监控的角度只能拍到他的头顶,一个光秃秃的、反着光的头顶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看向摄像头。
我看见了那张脸。
那是我的脸。
我愣在原地,手电筒的光柱在走廊里晃了晃。等我再看向监控屏幕时,那个画面已经空了,地下车库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泡面坨了。我把它倒进垃圾桶,重新泡了一碗。这次我没再看监控,把手机音量调大,让那个老剧的声音盖住走廊里的寂静。
但我知道,我明天得去查一下那个时间段的监控录像。
不是今天凌晨的,是七年前——我刚来这个岗位的那天晚上,同一个时间段,同一个摄像头拍下来的画面。
因为我记得,那时候我还没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