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，我正对着屏幕改第三版方案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部门群。老周发了张截图，配文：大家引以为戒。
我点开大图，是封辞职信，手写的，拍得很清楚。开头那句我看了三遍：“周经理，我写这封信的时候，手在抖。”
写信的人叫小许，行政岗，去年年底入职。我印象里她话不多，每天最早到办公室，烧水、擦桌子、给绿植浇水。老周说过她几次，说这些事不该她做，但她说闲着也是闲着。
信很长，从第一行开始就没客气。她说老周让她周末加班整理五年内的合同扫描件，她熬了两个通宵。周一交上去，老周扫了一眼说格式不对，让她重做。她问哪里不对，老周没说，只让她自己看模板。
她说她看了模板，发现自己的格式一模一样。
“我站在您办公桌前，您头都没抬，说不行就是不行。我回去把每一页重新排了版，字体从宋体换成楷体，页码从居中改成右对齐。您还是说不行。”
群里没人说话。我抬头看了看四周，工位上的人都低着头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。
信继续往下翻。小许说第三次交上去的时候，老周把文件摔在桌上，说她态度有问题。她问什么态度，老周说她顶嘴。
“我说我没有顶嘴，我只是想知道问题出在哪里。您说，你这种态度，就是问题。”
她写到这的时候，笔迹有点花了。我猜她哭了。
下面几段写的是更早的事。她入职第三周，老周让她帮忙去接他女儿放学，说临时有事。她去了，在小学门口等了四十分钟。后来这种事成了常态，每周至少两次。她从来没拒绝过，因为老周说这是“团队凝聚力”的一部分。
还有一次团建，老周让她坐他车，路上聊了很多私事。问她在哪租的房子，房租多少，有没有男朋友。她说没有，老周说年轻人不要挑。她没接话，老周又说，你这条件也别太挑。
信的最后一句话是：“周经理，我知道我没有后台，也没有背景，我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。但我想问一句，凭什么？”
截图下面老周回了两个字：呵呵。
然后群里安静了整整十分钟。
后来是财务老刘发的第一条消息：这小姑娘挺有骨气。
老周没回。
接着是销售组的阿杰：支持小许。
然后技术部的大鹏也发了：+1。
一条接一条。我数了数，二十三楼，二十三个“+1”。
我盯着屏幕，手指悬在键盘上。旁边的同事小声跟我说，别掺和。我说我知道。
但我还是打了两个字：+1。
发出去的一瞬间，老周退群了。
群里又安静了。我听见茶水间有人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，空调嗡嗡响。
下班的时候，我看到小许的工位已经空了。桌上那盆绿萝还在，叶子有点蔫。
第二天早上，HR发了个全员通知：小许因个人原因主动离职，已办完手续。希望大家专注工作，不传谣不信谣。
我打开部门群，昨天那些“+1”已经被撤回了一半。
阿杰撤回的时候给我发了条私信：哥，没办法，老周他姐夫是副总。
我没回。
第三天，老周回来了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开会的时候他笑着说，年轻人嘛，总要吃点亏才能成长。
没人接话。
散会后我路过小许的工位，那盆绿萝还在。我拿起来看了看，土干了。
我接了点水浇进去。
隔壁工位新来的实习生问我，姐，这花是谁的？
我说，一个已经走的人。
她哦了一声，没再问。
晚上刷朋友圈，看到有人转发了一篇东西。标题是《她写给老周的那封信，在职场群里炸了》。点进去，是小许那封辞职信，一字没改。转发的人说，这是网友投稿。
评论区有人说，这种事太常见了。也有人说，小姑娘太天真，职场就是这样。还有人说，反抗有用吗？
我翻到最底下，看到一条新评论，ID叫“小许”：
“谢谢大家。我已经找到新工作了。这次面试的时候，我问了三个问题。”
然后没了。
我点进她的主页，空的。
那三个问题是什么？我不知道。但我想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