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全家上夜班,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。这条街白天热闹,深夜就只剩下路灯和偶尔经过的出租车。
他第一次来的时候,我正蹲在货架后面理泡面。门铃响,我站起来,看见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站在冷柜前,拿了罐啤酒。走到收银台,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,硬币叮当响。我扫完条码,他接了啤酒,没说话就走了。
后来他几乎每天都来,时间很固定,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左右。有时候早几分钟,有时候晚几分钟,误差不超过五分钟。我偷偷注意过他的手表,表盘有划痕,表带是那种旧的棕色皮,像是戴了好多年。
他从来不买别的,就一罐啤酒。偶尔会换牌子,多数时候是那个绿色罐子的。我试着猜他的职业,看他手指上有墨水印,指甲缝里有一点灰,可能是修东西的,或者画图的。
有一次他付钱的时候,硬币掉了一枚,滚到收银台下面。他弯腰去捡,我也蹲下去,两个人的头差点撞到。他笑了一下,说不好意思。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,眼睛有点细,眼角有一点纹路。我心跳了一下,赶紧站起来,把找零递给他。
他走了以后,我站在收银台后面发了很久的呆。那天晚上的顾客很少,我把冰箱里的饮料重新摆了一遍,擦了三遍收银台,还是觉得时间过得太慢。
我开始期待凌晨一点四十七分。有时候为了等他,我会故意慢吞吞地整理货架,假装很忙。他来的时候,我就站在收银台后面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自然一点,说一声您好。他点点头,或者嗯一声,然后付钱走人。
我们之间的对话从来没有超过三句。我知道他喜欢喝什么牌子的啤酒,知道他付钱的时候习惯先把硬币放在台面上再掏纸币,知道他冬天会戴一顶黑色的毛线帽,夏天换成鸭舌帽。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,不知道他住在哪里,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在凌晨来买酒。
有一天晚上他没来。我等到了两点,又等到了三点。货架上的啤酒摆得整整齐齐,门铃响了好几次,进来的都是别人。我盯着那个冷柜,绿罐子的啤酒还剩很多,他常买的那一排,位置空了一个。
第二天他也没来。第三天还是没有。
我开始想他是不是出事了,或者搬家了。我在心里骂自己有病,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,你操什么心。但是每次门铃响,我还是会抬头看。
第四天晚上,他来了。还是一样的时间,一样拿了一罐绿罐子的啤酒。走到收银台,他把十块钱放在台面上,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,叮的一声落在我面前。
我抬头看他,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睛有点红。我犹豫了一下,最后还是没问。扫了条码,找零,他接了啤酒,转身走了。
那之后他又恢复了每天来的习惯。我继续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等他,继续假装不经意地看他付钱。
直到有一天,他付完钱以后,没有立刻走。他站在收银台前面,把啤酒放在台面上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,推到我面前。
是一枚硬币,但不是普通的硬币。那是一枚纪念币,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图案,像是某个地方的标志。
他说:“这个给你,谢谢你每天帮我收银。”
我愣住了。他笑了一下,拿起啤酒,走了。
那枚硬币我后来查过,是某个小城市的旅游纪念币,发行量很少,已经停产了。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,也不知道为什么给我。
但我把它放在收银台的抽屉里,每次打开都能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