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硬币我放进了收银台抽屉里。
每次打开抽屉,它就在那儿躺着,跟一堆零钱挤在一起。我有时候会把它拿出来,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。
上面印的是个塔。
我搜过,说是南方某个小城市的标志性建筑,旅游纪念币,早就停产了。
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个?
我不知道。但我没还。
后来有一天,他又来了。
一点四十七分,准时得很。我正靠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,听到门铃响,抬头,他进来了。
还是那件灰色卫衣,还是那顶黑色毛线帽。他走到冷柜前,拿了一罐绿罐子啤酒。
走到收银台,他把啤酒放上来,然后从口袋里掏钱。
这次他没掏硬币,直接递过来一张十块。
我扫了条码,说:“六块五。”
他愣了一下,说:“涨价了?”
我说:“嗯,上周调的。”
他点点头,又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,一个一个放在台面上。一块、五毛、一块、一块。
我看着他一个一个放,心里突然有点想笑。
他放完以后,抬头看我,说:“够了吗?”
我说:“够了。”
然后他笑了一下。就一下,嘴角往上弯了弯,眼睛又细了。
我心跳了一下,赶紧低头找零。其实不用找,正好六块五。但我还是假装翻了翻抽屉,把那一块钱硬币又拿出来,放回去。
然后我抬头,说:“刚好。”
他拿起啤酒,没走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我,说:“你夜班到几点?”
我说:“七点。”
他说:“辛苦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他走了以后,我站在收银台后面,把刚才那一幕又过了一遍。
他问我夜班到几点。
他问我了。
卧槽。
我心跳得有点快,脸有点烫。我拿起手机想跟朋友说,但想了想又放下了。说啥?说一个每天凌晨来买啤酒的男人问我夜班到几点?
人家可能就是随口一问。
但我还是开心。
之后几天,他来的时间还是那个点。
但有时候会稍微早一点,或者晚一点。误差比以前大了。有一次他一点半就来了,我正在货架后面补货,听到门铃响,赶紧站起来。
他已经走到收银台了,手里拿着啤酒。
他说:“你刚才在忙?”
我说:“补货。”
他说:“哦。”
然后付钱,走了。
我真服了。
就这两个字,能让我开心一晚上。
有一天晚上,雨下得很大。
我心想他今天应该不来了吧,这么大的雨。
结果一点四十七分,门铃响了。
他推门进来,头发湿了,卫衣的肩膀处也湿了一片。他走到冷柜前,拿了啤酒,走到收银台。
我说:“下这么大雨你还来。”
他说:“习惯了。”
我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,突然说:“你要不要纸巾?”
他愣了一下,说:“好。”
我从收银台下面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擦了擦头发和脸。
然后他说:“谢谢。”
我说:“不客气。”
他擦完以后,把纸巾团成一团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然后付钱,走了。
他走了以后,我盯着垃圾桶里那团纸巾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我把它捡出来了。
别问我为什么。我自己也不知道。
后来有一天,我鼓起勇气,在他付钱的时候,说了一句:“你每天都来买啤酒,是下班以后喝吗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算是吧。”
我说:“你做什么工作的?”
他说:“修东西的。”
然后他就走了。
修东西的。
跟我猜的一样。
但他没说是修什么的。
我继续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等他。
继续把那枚纪念币放在抽屉里。
继续在门铃响的时候抬头看。
直到有一天,他没来。
不是没来一天。是连着三天都没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