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一辈子没用过手机。
她的字写在信纸上,钢笔,蓝墨水,有些地方洇开了,像被水渍泡过。我猜那是眼泪,但我不敢确定。
信的开头写着“小砚”,我的小名。已经很多年没人这么叫了。
“小砚,你走那天晚上,我在你房间坐了一夜。你枕头底下压着那张去广州的火车票,我看见了。我没拦你,因为我知道你恨我。”
看到这里,我鼻子酸了一下。
那年我十七岁,高三,因为一件小事——她把我攒钱买的游戏机扔了,说耽误学习。我摔门而出,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。二十个小时,我靠在硬座上哭了一路。
后来我在网吧打零工,睡过桥洞,吃过三块钱一桶的泡面。不是没想过回家,只是觉得丢脸。
信的第二页写着:“你爸说你没出息,我跟他吵了一架。我说我闺女比谁都强,她只是不想走我这条路。我初中都没毕业,在纺织厂踩了三十年缝纫机,我不想你也这样。”
我从来没听她说过这些。她在我印象里永远是那个沉默的、只会做饭洗衣的女人。我甚至以为她不在乎我。
信的最后几行字迹很乱,像是写得仓促:“小砚,妈妈这辈子没出过远门,没坐过高铁。但如果你在那边安定了,告诉妈妈地址,妈妈去看你。哪怕只住一晚,给你做顿红烧肉。”
信没有落款日期,也没有寄出。
我翻遍整个抽屉,只找到这一封。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,没有贴邮票。
我拿着信去找我爸。他坐在阳台上抽烟,看了信一眼,说:“你妈走了三年了。这东西一直放那儿,她不让扔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寄给我?”
我爸把烟掐灭,声音很轻:“她怕打扰你。她说你在外面好不容易站稳了脚,不想让你分心。”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。小时候我妈常在那儿接我放学。她个子矮,总是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。
我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
晚上我订了回老家的车票。
但这件事,我还没告诉我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