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十七分，我从公司大楼出来，冷风灌进领口，整个人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便利店的白光在街角亮着，我看了一眼手机——明天是交房租的日子，卡里还剩三千二。
我走进去，暖气和关东煮的气味同时扑过来。货架很空，这个点该补货了。冰柜那边站着个人，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女孩，头发随便扎着，正盯着最后一盒草莓发呆。
那是今天最后一盒了，标签上写着“丹东99”，红彤彤的，没有一颗烂的。价格是四十八块。我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钱包。房租两千八，水电费大概两百，还有话费要充。四十八块够我吃三天早饭。
女孩转过头来，冲我笑了一下，有点不好意思。“你也想要这个？”她问。声音有点哑，像是刚哭过。
“没有，我就看看。”我说。
她又看了那盒草莓一眼，然后伸手拿了起来。我注意到她指甲剪得很短，没有涂指甲油，指节上有几个冻疮。她抱着那盒草莓去结账，我拿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打折的吐司。
收银台前她翻了好几次口袋才凑够钱，硬币叮叮当当落在台面上。她把草莓装进帆布袋里，拉链拉得慢吞吞的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“你今天也加班吗？”她突然问我。
“嗯，”我说，“项目要赶工期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她笑了笑，嘴角往上扯了扯，眼睛却没亮。“刚被裁了，今天最后一天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好“哦”了一声。她没等我回应，推开门走进夜色里。冷风又灌进来，我握着那瓶矿泉水，手心有点凉。
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两点了。我打开手机，看到朋友圈里有人发了草莓的照片，配文是“生活好甜”。我划过去，又划回来，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。冰箱里只剩半盒鸡蛋和一把蔫了的葱。我打开吐司袋，撕了一片塞进嘴里，干巴巴的，没什么味道。
躺下的时候我一直在想那盒草莓。不是想吃，而是想起那个女孩结账时数硬币的样子，还有她说“被裁了”时那种轻飘飘的语气。我翻了个身，手机屏幕亮起来，是房东发来的消息：“房租明天最后一天哦，别忘啦。”
我没回。窗外有车驶过，灯光在天花板上扫了一下，又暗了。
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，地铁里人挤人，有人踩了我的脚也没道歉。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又去了那家便利店，草莓已经换了一盒新的，还是四十八块。我站在冰柜前犹豫了很久，最后拿了一瓶牛奶。
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换了个大叔，他看了我一眼说：“小伙子，晚上别老熬夜，对身体不好。”
我说好。走出店门的时候，阳光很刺眼，我眯着眼睛想，不知道那个女孩现在怎么样了。她有没有吃那盒草莓？是不是也和我一样，在某个深夜对着手机发呆，算着卡里的余额还能撑几天。
我想起她卫衣上有个小洞，手肘的位置，线头露了出来。也许她根本没注意到，也许注意到了也没钱买新的。就像我一样。
晚上回到家，我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是一盒丹东草莓，还有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：“请你吃，昨天看你好像也很想要。”没有署名，字迹有点潦草，像是匆匆写的。
我愣住了。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，我蹲下来，把那盒草莓捧在手里，包装盒还是冰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