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的第六天,雨没有停的意思。
我站在地铁站的出口,看着雨水从檐角连成线,砸在台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。手机屏幕亮着,是部门群的消息,主管又发了一版修改意见,红色标注像伤口一样刺眼。我按掉屏幕,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。
加班到九点半,赶上了最后一班地铁。车厢里人不多,多半是和我一样疲惫的面孔。我靠着门边的立柱,耳机里放着白噪音,企图隔绝掉雨声和脑子里那些没写完的方案。
车到人民广场站时,上来一个女人。她穿着灰色风衣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手里攥着一把收不拢的伞。她在我对面坐下,低头翻包,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。
我认出她了。
是表姐。三年没见的表姐。
她瘦了很多,颧骨凸出来,眼下是遮不住的青黑。以前她最爱笑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现在她抿着嘴,擦着脸上的水,动作很慢。
我想叫她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上一次见面是外婆的七十大寿,她带着男朋友来,饭桌上外婆一直催她结婚,她笑着打哈哈。后来听说他们分了,她换了工作,搬了家,再没人提起她。
地铁在隧道里呼啸,窗玻璃上全是雨痕。我看着她,她忽然抬头,目光撞在一起。
“小禾?”她愣了一秒,然后笑了,笑得很淡,“长这么高了。”
我摘下耳机,走过去坐到她旁边。“姐,你怎么在这?”
“刚下班。”她说着,把伞放在脚边,伞尖还在滴水,“你呢?这么晚还坐地铁。”
“加班,习惯了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很响。
她忽然说:“外婆走了。”
我愣住。
“上周三的事。”她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妈没告诉你?”
我摇头。手机里和母亲的聊天记录还停在母亲节,我转了红包,她收了,回了一个微笑表情。
“葬礼办完了,就家里人。”表姐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纸巾,“外婆走之前念叨你,说小禾工作忙,别耽误她。”
车厢里空调很冷,我打了个寒颤。窗外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黑和偶尔闪过的广告牌的光。
“怎么没叫我?”我问。
“叫了又能怎样。”她抬起头看我,眼眶有点红,“你赶得回来吗?请假扣钱,项目谁接手?你老板能放人?”
我没说话。她说得对,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请到假。上周连加了五天班,方案改了八版,主管还是不满意。
“我替你在外婆坟前磕了头。”她忽然笑了,笑里带着苦涩,“我说小禾在北京打拼,忙,但过得挺好。外婆肯定信了。”
雨声忽然变大,砸在车顶上,像谁在敲鼓。
“姐,你还好吗?”我问。
她没回答,只是把伞递给我。“拿着,外面雨大。”
到站了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。“我换乘了,你路上小心。”
“姐——”
她回头,站台的光照在她脸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有空一起吃顿饭。”我说。
她点点头,转身走进雨里。
车门关了。我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换乘通道的拐角。
雨还在下,我把她的伞撑开,伞骨断了一根,歪歪扭扭地撑着一片天空。
回到家已经十一点。我打开手机,找到母亲的微信,打了很长一段话,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。最后只发了三个字:
“妈,晚安。”
母亲没有回。
窗外雨声渐小,梅雨季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