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翻遍了整个厨房。
橱柜、抽屉、碗架，连垃圾桶都倒出来看了。
没有。
另一只陶瓷猫，哪儿都找不到。
我记得她买回来那天，两只猫一模一样，白底蓝花，笑眯眯的。一只贴在冰箱上，另一只被她塞进了哪儿？
我蹲在厨房地板上，手指头抠着瓷砖缝，忽然摸到一块松动的砖。
妈的。
我撬开那块砖，底下是个塑料袋，鼓鼓囊囊的，裹了好几层。
拆开，里面是另一只陶瓷猫。
没裂口，完整的，但颜色褪得厉害，蓝花都快看不见了。翻过来，背面也刻着字——
“平安”。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，像是用圆珠笔写的，笔画歪歪扭扭：
“2019年3月12日，小宇，妈对不起你。”
我手抖了一下。
那天是我生日。
可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？
我坐在地上，把两只猫并排放着，一只裂口，一只褪色。裂口的那只还在笑，褪色的那只表情有点苦，嘴角往下耷拉。
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对不起。
她走之前那个月，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，看见她坐在客厅，没开灯。我问她怎么不睡，她说睡不着，然后指了指冰箱：“那只猫裂了，我明天去买个新的。”
我说不用，裂了就裂了。
她没吭声。
现在想想，她那天晚上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？
可我没问。
我站起来，腿都蹲麻了，一瘸一拐走到客厅，翻出那叠便利贴。按日期排好，一张张看。
2018年8月到9月，空了一个月。
那个月我在住院，急性阑尾炎，开了一刀。她每天来医院，带粥，带汤，带削好的水果。有次我半夜醒来，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，手还攥着我的病号服下摆。
我没叫醒她。
出院那天，她塞给我一张便利贴：“医生说一个月不能吃辣的，冰箱里的老干妈我先收起来了。”
我笑了，说好。
可那张便利贴呢？我翻了半天，没找到。
忽然想起，出院后没几天，她就把冰箱清理了一遍，所有过期的、不新鲜的全扔了。那张便利贴大概也被扔了。
我拿着那只褪色的陶瓷猫，翻来覆去地看。
背面的字，除了“平安”和那行小字，底下好像还有点什么。
我凑近了看，是几个铅笔写的字，很淡，像是写了又擦掉，擦了又写。
“别怪你爸。”
又是这句。
她把这句话刻在猫背上，写在信里，却从来没当面跟我说过。
我忽然有点烦。
烦她什么都藏着，什么都不说。烦她走了，还留一堆谜。烦我自己，现在才翻出这些东西，翻出满手的灰。
我拿起手机，给我爸发了条微信。
“妈走之前，你们到底怎么了？”
发完我就后悔了。
他大概不会回。
可三分钟后，手机震了。
他回了三个字：
“她没走。”
我盯着屏幕，脑子嗡了一下。
什么叫没走？
我拨过去，没人接。再拨，关机。
我站在客厅里，手机贴在耳朵上，听着那句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”重复了三遍。
窗外忽然刮了一阵风，把窗帘吹得鼓起来，像有什么东西要进来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冰箱。
那只裂口的陶瓷猫，还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