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真服了。
翻出那叠便利贴的时候,我手是抖的。
不是吧,她连这个都留着。
那张蓝色的,2019年2月,写着“我走了,照顾好自己”。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被水渍泡得模糊,我凑近看,勉强认出几个字:“别怪你爸,他有他的难。”
我愣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。我爸走的那天晚上,她贴便利贴的时候,是不是也在哭?我不知道。我只记得那晚我放学回家,厨房灯亮着,锅里热着饭,她坐在客厅沙发上,电视开着,没看。
我问她爸呢。
她说:“出差了。”
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我没再问。那时候我十五岁,什么都不懂。后来我懂了,她已经不在了。
我把那叠便利贴收好,塞回辞典里。辞典是她的,扉页上写着名字:陈秀兰。字迹工整,像她这个人,一辈子规规矩矩。
然后我翻出一个信封。
牛皮纸的,封口没粘,里面鼓鼓的。我打开一看,是一封信。
信纸上只有几行字,开头写着:“小宇,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。”
我读不下去。
手抖得厉害,信纸掉在地上。我弯腰去捡,看见最后一行字:“冰箱里有冻好的馄饨,自己煮。别忘了买酱油。”
她写了两遍。
一遍在便利贴上,一遍在信里。
我蹲在地上,眼泪砸在信纸上,洇开一片。
那封信没写完。后面是空的,只有日期:2019年3月10日。
她大概想写很多,但没力气了。
我拿起笔,想替她写完。
笔尖悬在纸上,停了很久。
写什么呢?
“妈,我挺好的。工作还行,租的房子虽然小,但够住。冰箱里塞满了速冻水饺,但我还是想吃你包的馄饨。”
“妈,酱油我买了。海天的,放在灶台上,盖子拧紧了。”
“妈,我想你了。”
可我没写。
我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,塞进抽屉最深处。
有些话,说出来就碎了。
就像冰箱门上那张便利贴,撕不下来,也擦不掉。
我关上抽屉,去厨房煮了袋速冻水饺。
水开了,饺子下锅,我盯着锅里翻滚的白气发呆。
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:“饺子要煮三开,点三次凉水,不然皮不筋道。”
我照做了。
盛出来咬了一口,馅是猪肉大葱的,超市买的,味道还行。
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少了点盐?还是少了点别的?
我不知道。
吃完饺子,我把碗洗了,擦干净灶台。
路过冰箱的时候,我又看了一眼那张便利贴。
2019年3月12日。
我伸手摸了摸,纸张硬邦邦的,像一块疤。
然后我看见了那只裂了口的陶瓷猫。
冰箱贴。
五块钱两个,她在地摊上买的。另一个不知道丢哪儿去了,只剩下这只,裂着口,笑眯眯地看着我。
我把它拿下来,翻了个个儿。
背面刻着两个字:平安。
字很小,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。
我忽然想起,她走之前那个月,总在半夜起来,坐在客厅里,对着冰箱发呆。
我问她干嘛呢。
她说:“没事,看看冰箱关没关好。”
现在想想,她大概是在看那只猫。
看它裂了口,还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