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盒被我塞进衣柜最底层,压在旧棉被下面。
昨晚下雨,阳台的衣服没收。我站在窗前,忽然想起那张蓝色便签纸。它还在冰箱门上,黏得死死的,像一道疤。
我试着撕了撕,纸碎了,但胶还留着,抠不掉。拿来湿毛巾敷了一会,又用指甲刮,最后只刮下一层发黄的胶痕。
那张便利贴到底写了什么,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。
但我知道,她一定还欠我一封信。一封写满字,贴好邮票,却永远寄不出去的信。
就像我写给她的那些话,写在日记本上,写在手机备忘录里,写在深夜失眠时的枕头上——从来没有寄出去过。
今晚我又写了。写在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上,贴在冰箱门原来的位置。
“妈,我学会包馄饨了。馅里放了虾仁,跟你做的一样。”
写完觉得矫情,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。
妈的,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。
转身去厨房倒水,路过垃圾桶,又弯腰捡起来。摊平,重新贴回去。
冰箱灯亮着,照得那张便利贴发白。我盯着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铁盒里还有别的东西。
翻出来打开,除了那叠便利贴,底下压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是我三岁那年拍的,在老房子门口。我骑在爸爸脖子上,妈妈站在旁边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她穿着碎花裙子,头发扎成马尾,看起来像个少女。
照片背面有铅笔写的字:“1997年夏,小宇三岁生日。”
那是她写的。她的字迹我认得,圆圆的,像小学生。
我把照片翻过来,又看了一会。爸爸那时候头发还多,腰板挺得直,一只手扶着我的腰,一只手搭在妈妈肩上。
后来他走了。再后来她也走了。
我把照片放进铁盒,盖上盖子,塞回衣柜。
其实我见过她最后一次笑。
是在医院,2019年3月11号。我生日前一天。
她靠在病床上,脸色蜡黄,头发掉得稀疏。护士进来换药,她冲人家笑了一下,说:“明天是我儿子生日,我得赶紧好起来,回家给他包饺子。”
护士也笑了,说:“阿姨您放心,很快就能出院了。”
第二天她就走了。
早上六点,护士打电话来,说人没了。
我赶到医院时,她已经躺在太平间,身上盖着白布。
我掀开布看了一眼,她嘴角还挂着笑。
那笑容让我想起照片里的她,想起她站在灶台边包饺子的样子。
我蹲在太平间门口哭了很久,哭到嗓子哑了,哭到眼泪干了。
后来我站起身,擦擦脸,去办手续。
那几天我一直在忙,忙着处理后事,忙着通知亲戚,忙着收拾她的遗物。
等我终于闲下来,已经是半个月后。
我打开冰箱,看见她包好的最后一袋馄饨,冻得硬邦邦的。
煮了一锅,吃了一口,眼泪又掉下来。
那馄饨咸得发苦,她大概放了两遍盐。
可我还是吃完了,连汤都喝干净。
那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东西。
现在冰箱里只剩速冻水饺,和半瓶老干妈。
我关上冰箱门,看见那张便利贴还贴在原处。
蓝色便签纸,被油渍洇得模糊,只留下一个日期:2019年3月12日。
那是我生日。
也是她走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