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上个月来上海看我,带了一袋子他厂里发的月饼。我租的房子在闵行,隔断间,他站在门口愣了几秒。
“一个月多少钱?”他把月饼搁在洗衣机上,没坐。
“三千五。”我说。
他没接话。我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三千五,他当年在县化肥厂当班长,月工资加奖金还不到一千块,但那是九十年代初,能分一套五十平的筒子楼。
我加班到晚上十点,他就在楼下花坛边坐着,抽了两包烟。
“你们这叫什么上班?”吃饭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,“我在厂里三班倒,八小时不停手,你坐那对着电脑一天,回来还累得跟狗似的。”
我说现在都这样,公司要的是结果,不是你坐在那的时间。他哼了一声:“结果?你一个月拿三千五,我在厂里当班长那会,带十八个人,三台反应釜,从来没出过事故。”
我没告诉他,我上个月因为没及时回客户微信被主管说了三次。也没告诉他,我试过下班后写公众号,写了两个月,阅读量没破百。
“你那个工厂现在还在吗?”我问。
他筷子顿了一下:“早关了。零八年的事,说关就关。”
我等着他说后面的话,他没有。低头扒饭,扒了很久。
我知道那个工厂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东西。他带出来的徒弟,现在有的在省城开了饭店,有的跑长途货运,还有的去了南方电子厂。他每年过年还会给以前的车间主任打电话,虽然人家早就不记得他了。
“爸,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?”
他放下筷子,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很奇怪,不像失望,也不像心疼,更像是在打量一个他不认识的人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这是他第一次说不知道。以前不管我问什么,他都有答案。
第二天他走了,坐绿皮火车回去的,说高铁太贵。送他进站的时候,他回头说了句:“别学我,一辈子就干一件事。”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主管发来的消息:上周的方案客户不满意,周一重新改。
我忽然很想告诉他,我其实连一件事都还没干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