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头的红糖馒头摊是外婆的。
我妈说,她疯了。六十多岁的人了,非要学人家做生意。镇政府对面那条街,全是卖衣服和奶茶的,她非要摆个蒸笼,蒸那几笼红糖馒头。
我端着日记本蹲在摊位旁边,看她把面团揉得发亮。她的手背青筋暴起,指节粗得像老树根,可揉面的动作很轻,像在摸小孩的脸。
“你妈又骂我了?”外婆头也不抬。
“没骂,”我说,“就说你闲得慌。”
她笑了一声,把面团揪成小剂子,每个大小差不多,摆在蒸笼里像列队的士兵。红糖是从乡下收来的,黑红色,掰开能闻到一股焦香。
“你妈小时候最爱吃这个,”外婆说,“那时候穷,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。”
我妈现在不吃红糖馒头了。她说那东西糖分高,吃了胖。
摊子摆了三个月,生意一直不好。镇上的小孩都去街那头的面包店买肉松包,谁会停下来看一个老太太蒸馒头?偶尔有几个老人来买,一块钱两个,外婆还要多塞一个。
“你亏本了。”我说。
“亏不了,”她把蒸笼盖好,“人活着总要有点事做。”
那天下午下了一场暴雨。我躲进旁边的电话亭,看外婆一个人站在雨里,用塑料布盖蒸笼。她没带伞,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,瘦得能看见肋骨的形状。
我跑过去帮她,她推开我:“你进去,别淋感冒了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老了,淋一下没事。”
她的头发贴在脸上,白得像雪。嘴唇发紫,还在笑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时候她已经查出肺癌了。我妈不让她摆摊,她说闲着更难受。
“你外婆糊涂了,”我妈在电话里跟姨妈说,“一辈子没享过福,临了还要受这个罪。”
我端着日记本坐在房间里,外面是镇上的黄昏。远处的山黑黢黢的,炊烟从屋顶升起来,空气里有烧柴的味道。
外婆没告诉我她生病的事。她每天早上五点钟起来发面,六点钟推着三轮车出门。我起床的时候,她已经蒸好了两笼馒头,用纱布盖着,放在桌上。
“给你妈留的,”她说,“她早上不吃东西胃疼。”
我妈从来没吃过。
有一回我偷偷拿了一个,咬了一口,红糖流出来,烫得我舌头起泡。面发得很好,软软的,甜味不浓,刚好。
外婆坐在旁边看我吃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“那以后天天给你做。”
我点点头,把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,在上面写:外婆的红糖馒头,比外面卖的都好吃。
那年冬天,外婆走了。
走之前三天,她还在桥头摆摊。那天特别冷,风从河上刮过来,吹得蒸笼盖啪啪响。她站在摊子后面,缩着脖子,手揣在袖子里。
我去找她吃午饭,她说不饿。
“你吃吧,”她递给我两个馒头,“我给你留了最好的。”
馒头还是热的,红糖味很浓。我站在风里吃完,她看着我,眼神很安静。
“你以后要好好读书,”她说,“别像外婆一样,一辈子窝在这个镇上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?”我问。
她没回答,只是看着河对岸的山。
后来我妈告诉我,外婆年轻的时候其实去过大城市。她在一个厂里打工,干了三年,攒了些钱,本来可以留在那边。后来我外公生病了,她就回来了。
“你外婆一辈子都想着出去,”我妈说,“但她从来没走出去过。”
我拿着日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写着:外婆的手,比馒头还白。
那是她去世后第三天,我写的。
写完我就哭了。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也许是因为那天下午的暴雨,也许是因为她站在风里的样子,也许是因为我再也吃不到那个红糖馒头了。
我妈把摊子收了。蒸笼放在阳台上,落了一层灰。
有一天我放学回来,看见我妈在厨房揉面。她学着外婆的样子,把面团揪成小剂子,放在蒸笼里。
她做出来的馒头硬邦邦的,红糖全都漏出来了。
“不好吃,”她说,“算了。”
我说:“挺好的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眼睛红了。
那天晚上我翻出日记本,在最前面写了一行字:外婆,对不起,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再见。
桥头的摊子再也没有摆起来。那个位置现在停了一辆面包车,卖水果的。有时候我路过,会停下来看一会儿,好像还能闻到红糖的味道。
但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风从河上刮过来,和那天一样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