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把蒸笼收起来那天,我蹲在阳台上看了很久。
灰尘落上去,像外婆头发那种白。
“你外婆的东西,要不要留点?”我妈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拿着个塑料袋。
我摇头。
“那扔了。”
她把塑料袋塞进垃圾桶。里面是外婆的围裙,还有那顶老式草帽。
“妈的。”我突然说了一句。
我妈愣住,“你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我回房间,把门关上。日记本摊在桌上,我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写着:外婆的手,比馒头还白。
那天晚上我睡不着。十一点多,我爬起来,偷偷去翻外婆的房间。
她走了以后,那间房一直锁着。我妈说里面都是旧东西,没什么好看的。
我拿钥匙捅开锁。
房间里一股樟脑丸的味道。床单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边放着一本书。
不是书。
是日记本。
封皮发黄,边角卷起来了。我打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:1998年3月12日,晴。
字歪歪扭扭的,像小学生写的。
“今天又在厂里加班。手疼,疼得睡不着。工头说下个月涨工资,不知道真的假的。”
我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1998年5月,她写到外公来信了,说病好了一些,让她别担心。1998年7月,她写到想回家,但舍不得工资。1998年9月,她写到外公又住院了,她请了假,坐火车回去。
然后日记停了。
停了好几年。
再翻,是2003年。
“女儿考上高中了。我想让她多读点书,别像我一样。”
“今天在桥头卖馒头,没人买。有个小孩说我的馒头脏,我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”
“女儿说我不该摆摊,丢人。我不知道摆摊有什么丢人的。我不偷不抢。”
“今天下雨,馒头没卖完。我拿回去,自己吃了三个。”
“有点甜。”
我翻到最后一页。
是今年写的。
“查出病那天,我没哭。我坐在医院门口,看天。天很蓝。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,我妈也蒸红糖馒头。她说,人活着,总要有个念想。”
“我的念想就是那个摊子。”
“不是吧,我居然写了这么多。”
我合上日记本。
手在抖。
我拿着日记本走到客厅,我妈还没睡,在看电视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外婆的日记本。”
她接过去,翻了几页,没说话。
“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。”我妈声音有点哑。
“她也没跟我说过。”我说。
电视里在放广告,声音很大。我妈把电视关了。
“你外婆年轻的时候,其实特别漂亮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本来可以留在城里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为了你外公回来,一辈子就困在这个镇上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你怪她吗?”我问。
我妈摇头。
“我怪我自己。”
她站起来,走进厨房。我听见她打开冰箱,拿出什么东西。
过了一会儿,她端着一碗红糖馒头走出来。
“你什么时候做的?”
“刚才。”
她递给我一个。
我咬了一口。
还是硬的。红糖还是漏出来了。
但有点甜。
“搞毛啊,这个味道跟外婆做的不一样。”我说。
“废话,”我妈笑了,“我又不是她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坐在客厅里,把那一碗馒头吃完了。
谁都没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,我去桥头看了一眼。
那辆卖水果的面包车还在。
我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风从河上刮过来,有点冷。
我低头看手机。
我妈发了一条消息:
“你外婆的日记本,我看了最后一页。她写了一句:希望女儿和孙子,能好好吃顿饭。”
我蹲在路边,哭了。
眼泪掉在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“外婆,对不起。”我说。
声音被风吹散了。
没人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