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把日记本递给我的时候,手在抖。
“你外婆藏起来的。”她说。
我翻开。
里面夹着一张车票。
1998年,从镇上到省城,硬座。
日期是12月24号。
“她那天没走成?”我问。
我妈摇头。
“她去了。第二天就回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外公住院了。胃癌。”
我愣住。
“那时候你妈刚怀上你,”外婆在日记里写,“我想去城里打工,攒点钱。可你外公倒下了。”
字迹歪歪扭扭的。
像她揉面的手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就没走成。”我妈说,“你外公拖了两年,走了。她一个人把你爸拉扯大。”
“我爸?”
“你爸小时候,你奶奶也跑了。”
我坐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
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,冷得刺骨。
“妈的。”我说。
“你外婆这辈子,就没为自己活过。”我妈说。
我翻到日记最后一页。
上面写:
“女儿啊,妈对不起你。妈没本事,让你跟着吃苦。妈想让你过好日子,可妈做不到。”
“妈只能蒸点馒头。你小时候爱吃甜的。”
“你恨妈吗?”
我眼泪掉下来。
“不恨。”我说。
声音哑了。
我妈看着我。
“她从来没问过我。”她说。
“问什么?”
“问我恨不恨她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眼睛红红的。
“那你恨吗?”我问。
她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。
“我恨我自己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她走的那天,我在上班。没赶上见她最后一面。”
我抱住她。
她肩膀很瘦。
像外婆。
“外婆不怪你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推开我,擦了擦眼睛。
“走吧,去吃饭。”
“吃什么?”
“红糖馒头。”
我笑了。
“搞毛啊,你又不会做。”
“学。”她说。
那天晚上,我们俩在厨房里折腾到十一点。
面粉撒了一地。
红糖黏在锅底。
蒸出来的馒头,硬的像石头。
“真有你的。”我咬了一口,差点磕掉牙。
我妈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“你外婆看到,肯定骂我。”她说。
“她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高兴。”
我看着窗外。
桥头的灯还亮着。
那辆面包车已经开走了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明天去外婆坟前,蒸一笼馒头吧。”
她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。
像外婆揉面的手。